【编者按】

　　当“躺平文化”成为时代标签，曾以慵懒叙事闻名的林克莱特却用二十余部作品完成了从边缘到大师的蜕变。这位导演的镜头始终追逐着艺术家的灵魂——无论是《我与奥森·威尔斯》中初露锋芒的天才，还是《摇滚校园》里癫狂热血的教师。今秋，他将以双重奏形式向影坛投下震撼弹：聚焦戈达尔与新浪潮革命的《新浪潮》，以及凝视作词人洛伦兹·哈特生命终章的《蓝月》。这两部作品如同棱镜的两面，既折射创造者偏执的光芒，也刻写时代洪流中艺术家的宿命。尤其《蓝月》中伊桑·霍克演绎的哈特，在酒吧一夜倾吐的不仅是诗句，更是一个时代转身时碾过的叹息。

　　这位曾与“懒散”划等号的导演，如今已证明自己是美国影坛最惊人且持续高产的创作者之一。在他二十多部作品中，有一条细微却丰沛的脉络始终描绘艺术家群像，包括《我与奥森·威尔斯》，甚至不妨算上《摇滚校园》。

　　今年秋天将迎来两部新作：一部聚焦伟大事业的黎明（《新浪潮》，讲述戈达尔与法国新浪潮的诞生），另一部则对准悲剧落幕的边缘：《蓝月》，关于作词人洛伦兹·哈特的传记电影。两部作品都以各自的方式，欢庆那些才华横溢、固执不肯妥协的创作 visionary。它们都将带来绝佳的观影体验。

　　率先亮相的《蓝月》堪称年度最令人心醉的电影之一。故事发生在1943年3月31日的纽约萨迪餐厅。街那头，《俄克拉荷马！》正在首演，这对哈特（伊桑·霍克饰）而言如同针刺。他的长期合作伙伴、作曲家理查德·罗杰斯此次未与哈特合作，而是与新搭档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共同创作。这个夜晚的六个月后，哈特将在第八大道酒吧外冻昏后因肺炎去世，年仅48岁。

　　当百老汇聚焦《俄克拉荷马！》时，我们的镜头却锁定被众人称作“拉里”的哈特。他在萨迪餐厅掌控着自己的领地，赶在罗杰斯（安德鲁·斯科特饰）与《俄克拉荷马！》剧组涌入之前。此刻，他正对着酒保艾迪（鲍比·卡纳瓦尔饰）和零星听众（包括帕特里克·肯尼迪饰演的E.B.怀特）畅谈，时而抗拒吧台上的威士忌，时而哀叹《俄克拉荷马！》即将引发的轰动，时而陶醉地吟诵自己最得意的歌词。

　　“我写下的那些字句，终将战胜死亡。”拉里说道。哈特的代表作包括《我的有趣情人》《女士是流浪者》《被蛊惑，被困扰，被迷惑》等美国歌本经典，当然还有《蓝月》。

　　但他对语言的痴迷远不止于此。如同品味波本酒般，拉里沉醉于任何妙语、巧句或精辟措辞。比如他最爱《卡萨布兰卡》的台词就颇具深意：“从没有人那样爱过我。”他痴迷这部电影，尤其崇拜鲍嘉——他特别指出，这位明星既矮小又是男主角。“这证明两者可以兼得。”哈特说。

　　拉里本人身材矮小，油腻的发丝勉强遮盖秃顶。霍克的造型转变略显极端，甚至可能让人出戏。这个角色从外表到性向（哈特是未出柜的同性恋者）都与霍克本人相去甚远。但这位演员却贡献了生涯最佳表演。霍克诠释的拉里既是充满魅力的故事大王，也是日渐绝望的过气之人——他试图与罗杰斯重修旧好，却既因酗酒成性又因心直口快而屡屡受挫。简而言之，他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同伴。

　　拉里意识到，《俄克拉荷马！》从此刻起将“一直演到世界末日”。连那个感叹号都让他恼火。但更刺痛的是，这部被拉里斥为“虚假美国图景”的音乐剧大获成功，让他的落魄处境更显悲凉。这标志着主流美国文化黎明已至，再容不下拉里这般离经叛道者，也容不下他那些忧郁的歌。

　　这使得萨迪餐厅之夜成为一场苦乐参半的救赎，也是一曲温柔的挽歌。拉里虽只有寥寥听众，却都是知音（卡纳瓦尔的表演无懈可击），他们安静而妙语连珠的祝酒词散发着恒久暖意。人群边缘是20岁的耶鲁学生伊丽莎白·韦兰（玛格丽特·奎利饰），拉里对她痴迷不已。在旁人看来，这种迷恋与他的性向矛盾，但他反驳道：“只要发现美，我就会畅饮。”

　　编剧罗伯特·卡普洛以哈特与韦兰真实书信为蓝本创作剧本，其小说《我与奥森·威尔斯》曾改编为林克莱特电影。片中伊丽莎白野心勃勃，周旋于《俄克拉荷马！》庆功宴。我们清楚她注定融入那个圈子而非留在拉里身边，但正是他这种盲目而非理性的希望，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林克莱特的《新浪潮》格局更宏大，虽以戈达尔为主线，仍为所有新浪潮核心人物留出空间。这是部群星闪耀的密集之作。而《蓝月》则是独幕剧，且是精彩绝伦的独幕剧。在最动人的时刻，这部电影不仅致敬哈特，更献给所有未能战胜死亡却留下惊世故事的被遗忘的写作者。

　　索尼经典出品的《蓝月》被美国电影协会评为R级（因语言及性暗示）。片长100分钟。五星满分获三星半推荐。

　　——杰克·科伊尔

　　科伊尔自2013年起担任美联社影评人及电影产业记者，常驻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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