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五十年前，乔布斯以“让每个人都能拥有计算机”的愿景创立苹果，掀起了个人电脑的民主化浪潮。如今，当AI编程工具正以“描述即生成”的魔力，将软件创造的能力赋予每一个普通人时，苹果却选择筑起高墙。它接连下架、拒审多款“氛围编程”应用，理由关乎安全，却难掩对自身生态控制权的捍卫。这不仅是商业策略的摇摆，更是一场关乎创新灵魂的拷问：当技术普惠的浪潮再次袭来，那个曾以“颠覆者”姿态改变世界的苹果，是否正在成为新时代的“守门人”？我们翻译并重构了这篇深度报道，带你窥见巨头转身之际的犹豫与代价。
五十年前的这一周，史蒂夫·乔布斯基于一个简单的理念创立了苹果：通过让每个人都能拥有个人电脑，来实现计算的民主化。如今，苹果却正在背离这一创始使命，阻挠着一个可能成为软件史上对普通人最具赋能潜力的工具——AI编程，或称氛围编程。
苹果本应引领这一刻。相反，它却在拖后腿。
苹果已以安全担忧为由，阻止了至少两款氛围编程应用在App Store的更新（包括Replit），并下架了一款。苹果声称希望有更多人构建应用。但通过封堵最流行、最易用的工具，这家公司正在抛弃其创始精神，并可能将下一代构建者推离iPhone。
像Replit这样的氛围编程应用，让没有编程经验的人仅通过描述他们想要什么，就能构建出一个可运行的应用。你可以在Replit内完成创建、预览和测试新应用的全过程，而苹果根本看不到它。如果你想把它上架到App Store，它仍然需要通过苹果的审核流程。但苹果担忧的是在此之前发生的事：在Replit内部，用户可以构建并运行苹果审核员从未批准过的软件——这些软件可以在浏览器内存在，而无需经过苹果审核。
苹果极力保护其App Store。审核流程是苹果筛查恶意软件、侵犯隐私行为以及未经授权访问摄像头、通讯录或位置等敏感数据应用的方式。这是人们信任iPhone的重要原因。苹果运行着一个封闭、严格控制生态系统，而安卓手机和Google Play商店则更为开放和宽松。
但Replit用户创建的东西并不会安装在手机上。它是在应用内部，使用与Facebook和X（原Twitter）每次你点击链接时相同的网页技术来显示的。苹果从未因这些应用显示未经审核的网页内容而封禁它们。
苹果表示这不是打压，只是对已存在多年的规则的一贯执行。它引用其规则中的细则来解释为何没有对具有类似功能的其他应用执行此规则。例如，Anthropic的Claude也允许用户构建、预览和使用应用，但这是在应用内部，而非像Replit那样的浏览器中。（另外两个流行的AI编程工具Cursor和Lovable没有iOS应用。）而且苹果并不反对AI辅助编程。就在阻止Replit更新几周后，苹果于今年二月在其自家的开发软件Xcode中，加入了来自OpenAI和Anthropic的AI工具。
苹果此前曾多次应对对其“围墙花园”的威胁。它与Epic Games就支付渠道开战，抵制欧盟的侧载要求，因微信的小程序生态系统与腾讯发生冲突。在每一个案例中，苹果都是在保卫其商店，对抗那些试图“破墙”的公司。
氛围编程不必“破墙”。它可以简单地“绕行”。开发者完全可以在电脑浏览器上使用Replit，而不是通过iPhone应用——尽管使用应用可能更方便。
苹果面临的利害关系是真实的。App Store是其服务业务的核心收费站，该业务上一财年收入达1090亿美元，毛利率超过75%——几乎是苹果销售产品所获利润的两倍。苹果对App Store内的每一笔购买抽取15-30%的佣金。但每一个流向网页（你在浏览器上打开的那些）而非商店的应用，都是苹果永远看不到的收入。
此外，如果争论真的关乎安全，那么阻止Replit更新并不会让应用更安全。彻底禁用它才应是解决方案。
氛围编程崛起的规模已经相当可观。这个市场在18个月前几乎不存在。如今，构建这些工具的公司估值已达数十亿美元。
其影响已出现在苹果自家的后院：根据风投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汇编的Sensor Tower和富国银行数据，App Store上架应用数量同比增长了60%——去年超过55万个，为十年来最高。但这只是正在构建的应用中的一小部分。大多数氛围编程软件存在于开放的网络上，从未经过苹果的审核流程。因此，它既在填充苹果的商店，同时也在构建其替代品。
苹果最有力的反驳理由是，欢迎氛围编程应用做与Xcode完全相同的事：在Mac上构建，通过审核提交，通过商店分发。
但这个答案揭示了苹果思维中的差距。使用Replit的人并不是在Mac上用Xcode工作的专业开发者。他们是首次尝试的构建者。
英国的平面设计师Ruth Heasman，过去20年来脑海中一直酝酿着各种网站和应用的想法。直到去年，Replit推出了其智能编码代理，她才终于能让这些想法变为现实。
“我不是程序员。在那之前我没有任何经验。找程序员、开发人员给你时间是很困难的，”她说。
Heasman估计自己已经发布并为十几个网站添加了支付选项，最近她在Replit的帮助下发布了她的第一个iOS应用，一个关于幽灵狩猎的增强现实游戏。
“如果没有Replit，我会非常困难，因为我没有苹果Mac电脑，”她说。“这是App Store真正的围墙花园要求之一。”
氛围编程的全部意义在于，它在人们所在之处与他们相遇。苹果的回应却要求他们去别处。
如果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平台策略，苹果的执行却并不一致。
据一位熟悉Replit与苹果交涉情况的人士透露，自一月份以来，苹果已多次改变其阻止更新的理由——甚至在Replit解决了先前的问题后，又提出新的反对意见。苹果表示其App Review团队一直与Replit保持沟通，包括过去两个月内的三次电话交谈。
在此期间，Replit一直无法更新其iOS应用。它从App Store开发工具类别的第一名跌至第四名。这位因信息敏感而要求匿名的人士表示，Replit在此期间损失了收入。
Replit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自2022年起其应用就在App Store上架，苹果曾超过100次批准了其应用更新，而这些更新包含的功能与现在被阻止的功能相同。
“我们感到惊讶和失望，苹果会阻止我们发布更新，鉴于我们多年来一直遵守他们的规则在平台上运营，”该公司表示。
从外部看，苹果就像一家在自我矛盾的公司：一个因氛围编程带来提交量激增而受益的App Store团队，和一个不想让Xcode面临竞争的开发工具团队——高层却无人协调二者。自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以来，苹果的股价表现逊于除微软外的所有科技巨头。
这件事的重要性超越了开发工具领域，因为无论苹果是否允许其在iOS上存在，氛围编程都必将发生。问题不在于是否会涌现出新软件浪潮，而在于这波浪潮是发生在苹果生态系统内部还是外部。
范德堡大学反垄断教授Rebecca Haw Allensworth指出，经济学家早就观察到，垄断者只会在一定程度上鼓励其平台上的竞争。
“他们希望控制创新的方向，使其远离可能颠覆其垄断地位的事物，”她说。
如果苹果继续封堵这些工具，构建者们可能只会离开。他们将在网络上、为网络而构建，在那里，发布应用无需任何人的许可。iPhone用户最终可能得到一个更糟糕的应用生态系统，因为苹果赶走了那些原本在充实它的人。
苹果以前经历过类似局面。在1990年代，它锁定了自己的硬件，而微软则向所有人开放了PC。那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乔布斯回归，通过做苹果最擅长的事拯救了公司：赋能用户，而非限制他们。
这家以将力量交到人们手中为创立初衷的公司，如今正试图将力量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