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五百年来,她始终是墨西哥历史中最具争议的暗影——既是殖民伤痕的具象化身,又是被父权叙事扭曲的符号。当“叛徒”“情妇”“奴隶”的标签层层覆盖真实血肉,我们是否曾倾听过玛琳切自己的声音?这位掌握四门语言的传奇通译,在帝国倾覆的洪流中究竟是被动的棋子还是清醒的棋手?今日,随着墨西哥首位女总统亲自推动历史重估,被尘封的真相正穿透神话迷雾。让我们共同掀开殖民叙事的厚重帷幕,见证这位16世纪女性如何从历史的囚徒,蜕变为解构殖民话语的密钥。
墨西哥城(美联社)——这位长期被指责导致1521年阿兹特克帝国覆灭的女性,正在迎来现代视角的重新诠释。
西班牙人称她为玛丽娜,前哥伦布时期的原住民称她为玛琳辛,后世则唤她玛琳切。作为西班牙殖民者埃尔南·科尔特斯的通译,她亲历了血腥殖民年代,其影响至今在拉丁美洲激荡回响。那些由他人书写的故事,为她编织出无数神话与传说。
她究竟是背叛族群的叛徒?殖民者的情妇?凭借语言天赋苟活的奴隶?还是真正拥有自主意志,深刻影响科尔特斯并改写历史进程的操盘手?
五百年后的今天,这场争论再起波澜,墨西哥首位女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亲自下场定调。
自本周日起,墨西哥将借哥伦布抵达美洲纪念日之际,启动系列文化活动,为玛琳切的历史形象正名。
“我们已组建由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构成的工作组,专门研究这位重要却饱受污名化的历史人物。为她恢复名誉至关重要。”辛鲍姆近日公开表态。
约1500年出生的玛琳切在墨西哥湾以南长大,精通纳瓦特尔语与几近失传的奥卢特科语。被阿兹特克人贩卖为奴后辗转至玛雅部落,战败后作为贡品与其他女子一同献给西班牙人。此时她已掌握两种玛雅语言。
西班牙人为这些女子施行洗礼,为侵犯行径披上宗教外衣。
“她完全是任人摆布的受害者,”罗格斯大学玛琳切研究专家卡米拉·汤森德指出,”但她迅速掌握西班牙语,通过选择担任翻译真正拯救了自己。”
很快她便站在阿兹特克领袖蒙特祖马面前,置身宏伟的特诺奇蒂特兰城。作为科尔特斯的传译,她架起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桥梁,既传递殖民者的诉求,也可能暗中影响谈判走向。
史料记载她曾挽救生命,但也常陷于道德困境。
“她被迫成为西班牙人与即将遭侵犯的原住民女性之间的中介。”汤森德解释道。
当代多数学者拒绝给她贴上叛徒标签——在那个各族征伐不断的时代,阿兹特克本就是她的敌对方。所谓”原住民”概念,是殖民体系将不同族群强行归类的产物。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历史学家费德里科·纳瓦雷特指出,客观评价已无可能,因为征服行动遗留的种族与阶级矛盾至今未消。而学校仅传授”民族主义”史观,刻意淡化某些原住民部落曾支持西班牙人的历史细节。
研究过玛琳切的米斯特克语言学家亚斯纳亚·阿吉拉尔强调:”这位原住民女性完成了从奴隶到备受尊崇的社会地位的跨越。”事实上,”玛琳切”之名后来亦成为科尔特斯的代号——他们被视为一体,而她才是真正的发声者。
西班牙人同样敬重她。汤森德认为,科尔特斯同意将她许配给麾下大将——这是避免她重陷奴籍的唯一途径——以换取她随军远征今洪都拉斯地区。
约三十岁时,她疑似死于瘟疫。与科尔特斯育有一子,与丈夫育有一女。
玛琳切一度被遗忘,直至19世纪初墨西哥独立,西班牙盟友们瞬间沦为敌对方。
1826年某匿名畅销小说将她塑造成”淫荡狡诈的叛国者”,完美契合新国家的立国叙事。汤森德揭露,正是后续历届墨西哥政府将西班牙语强加给原住民。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克塔维奥·帕斯固化了她的负面形象。在标志性作品《孤独的迷宫》中,帕斯将其描述为”被西班牙人迷惑、侵犯或引诱的印第安女性象征”,声称”墨西哥人民永不宽恕她的背叛”。
她的名字演变为”崇洋媚外”的代名词。那段被浪漫化的关系被史学家斥为无稽之谈,阿吉拉尔直指其本质是”父权与沙文主义的虚构”。
这种脸谱化认知已超越国界。”左翼阵营也骂我是玛琳切,只因我与白人合作反对资源掠夺政策。”安第斯山区原住民活动家托里比亚·莱罗无奈道。
然而墨西哥原住民始终保持对她的尊崇,以她之名命名火山、山峰与祭祀舞蹈。阿吉拉尔写道,在某些乡村,女婴出生后便登记入选传统舞蹈中的玛琳切扮演者。
汤森德指出,1970年代起,美国奇卡纳女性主义者开始质疑其负面形象——她们深知在两个族群间搭建桥梁的艰难,由此产生深切共情。
如今越来越多学术研究试图还原她生活的历史语境。墨西哥政府也正加入这场历史正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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