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加州长滩社区学院,N号停车场白天看似平凡无奇,夜幕降临后却成为无家可归学子最后的避风港。39岁的罗萨莱斯曾是一名长途卡车司机,失业后重返校园却遭遇住房危机,被迫在金色雷克萨斯轿车中度过300多个日夜。这篇报道揭开美国社区大学生存困境的冰山一角——在住房危机最严重的加州,每五名社区大学生中就有一人曾流离失所。当高等教育遇上生存危机,校园安全停车计划就像黑暗中的微光,见证着人们在逼仄车厢里守护梦想的倔强。以下是全文:
在加州长滩社区学院大多数人眼中,N号停车场平平无奇——不过是校园中心又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
但对小埃德加·罗萨莱斯而言,这片场地却是生命线。
每晚八点左右,这里化作无处可去学生的避难所。
近一年来,罗萨莱斯都会开着07款金色雷克萨斯轿车,与零星同学汇合在此,停进专为无家可归本科生预留的15个车位。
39岁的罗萨莱斯夜复一夜地用遮光布挡住车窗,放倒副驾驶座,在闷热的南加州夏夜里蜷缩着双腿,忍着膝盖酸痛,伴着电池风扇的嗡鸣勉强入睡。
当美国面临日益严重的无家可归危机时,越来越多的人以车为家——包括罗萨莱斯这样的社区大学生——他们多数人还要同时兼顾工作、家庭和学业。
虽然地方政府和非营利组织陆续推出“安全停车计划”,提供过夜停车场,但校园内的安全停车位依然凤毛麟角。
“我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曾担任长途卡车司机的罗萨莱斯说。
这所社区学院的校长曾亲身经历无家可归。
学校虽没有宿舍楼,却是全美唯一为无家可归学生提供安全停车位的大学之一。
在住房危机重灾区加州,这项服务弥足珍贵。最新研究显示,该州每五名社区大学生中,就有一人在过去一年曾流离失所。
无人认为停车场是永久的解决之道。但支持者指出,这至少能成为有效的缓冲带,总比让学生独自在危机四伏的街头流浪要好得多。
在发现长滩社区学院的安全停车计划前,罗萨莱斯每晚都开车穿梭在长滩最混乱的街区,在不同黑暗角落落脚。他说若非校园停车场,自己早已辍学。
“这里就是我的家,”罗萨莱斯说,“它让我每晚都有落脚处,从不会赶我走。”
但这终究不是他憧憬的大学生活。
当晨光从车窗缝隙透入,便是他的开学时刻。惊醒后,他挣脱破旧皮座椅的黏腻,将枕头塞进后备箱。
随后冲向学校橄榄球场,在更衣室匆匆淋浴,再走进教室——他希望自己看起来与其他同学别无二致。
洛杉矶本地人罗萨莱斯在卡车环绕中长大。
父亲与祖父都驾驶重型卡车,18岁时他选择辍学继承家业。
二十年间他开着半挂车运送各类货物,享受长途跋涉的自由,规划路线,停靠心爱的休息站,每日穿越不同州界。
他见过密苏里州的奥扎克湖,追过堪萨斯的龙卷风。
那时他不在乎被困在驾驶室里,因为他有选择——更有旅程终点等候的家园。
2023年6月他遭遇首次失业。虽然找到新驾驶工作,但卡车运输已不再是稳定职业,更何况还要考虑两个孩子的未来。
于是他决定重返校园,立志成为护士——这个成长型领域起薪可观。
长滩社区学院离家近,拥有超三万五千名学生的活力校园,他当即注册入学。
但变故骤然而至。去年秋天前他一直与前女友同住,入学不久对方便要求他搬离。
身处全美最紧张的租赁市场,存款寥寥的他别无选择。
暂住弟弟家期间,他不愿成为负担,骨子里的骄傲更让他无法向其他亲人求助。
“我必须自己解决,都这个年纪了,”他说,“怎么还能向叔伯兄弟伸手?”
夜间工作白天上课的连轴转让他的精力消耗殆尽,学业成绩开始下滑。
“当你饥寒交迫,当你因彻夜难眠而疲惫不堪,专注学业几乎是不可能的,”非营利组织“终结无家可归全国联盟”的加州政策高级研究员维索茨基指出。
向辅导员说明处境后,他得知学校的“基本需求计划”提供食品补给、淋浴间和安全停车场。
虽与真正的家相去甚远,但至少是个安稳去处。他立即注册,随后境况却急转直下——再次失业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个计划。
“深渊没有尽头,”他说,“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无法体会。”
长滩社区学院校长迈克·穆诺兹也深知深渊的滋味。
17岁那年他的家庭失去住房。
与父亲关系破裂后他流落街头,经常食不果腹,借宿沙发或睡在车里。后来成为单亲父亲的他,仍坚持完成学业。
“当时觉得不可能挺过去,差点就要退学,”二十多年后他回忆道。
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家庭公寓让他和女儿获得稳定居所。完成学位后,他作为辅导员和管理者在教育系统快速晋升。
2021年执掌长滩社区学院后,他立志为经历相似困境的学生做更多事,开始大力推进安全停车计划。
穆诺兹深知要求不能过于严苛。无家可归的学生难以维持证件和保险更新,学校必须提供协助。
“这是生活教我的,”他说,“因为我曾是那些开破车的人之一。”
该计划全年开放,至少注册一门课的学生即可申请。
工作人员担任个案经理,帮助学生对接其他服务并争取长期住房。
计划受欢迎度与日俱增。
罗萨莱斯入住停车场的第一年,约有60名学生使用过该服务。本学期每晚平均有10名学生停车,创历史新高。
这项年耗资约26.5万美元的计划由学校慈善基金和普通基金支持,仍是全美高校中极少数官方安全停车点之一。
加州立法者多次试图要求社区学院和州立大学开发安全停车试点计划。
但各校以成本和法律风险为由强烈反对。
他们还声称停车场会分散永久性住房资源。
但长滩社区学院同时兼顾了安全停车与近期宣布的平价宿舍项目,后者预计三年内竣工。
由民主党州众议员杰克逊发起的最新安全停车法案上月胎死腹中。共和党人与校方联手反对,指责民主党执政下住房危机恶化,并声称安全停车场无济于事。
“我们又在用创可贴疗法处理问题,”高中和大学期间曾暂住车内的共和党众议员德马约在辩论中表示。
杰克逊强调,在长期解决方案遥不可及时,学校有责任立即援助最脆弱的学生群体。
“我的目标是解决问题,而非追求完美方案——在加州完美方案已不存在,”曾任社工的杰克逊说,“强迫人们等待完美方案并忍受煎熬,这是不道德的。”
当暮色降临同学们返家时,罗萨莱斯便开启专属校园导航模式,熟记每栋深夜仍开放的建筑。
他知道哪里能蹭到最冷的空调,哪个办公室常备免费零食,哪些洗手间永不锁门。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每个电源插座的位置。
电力是珍贵资源,罗萨莱斯随身携带延长线,停车时立即充电。
最爱校园车库,那里能享受凉爽夜风,静候安全停车场开放。
他一边给电脑、手机和风扇充电,一边展开挂在副驾头枕的简易书桌。
蜷缩在后座打开笔记本电脑专注写作业,暗自祈祷路人不会察觉。
以车为家是孤独的体验。但随着参与安全停车计划日久,罗萨莱斯发现学校有许多援助计划——免费教材、衣物、理发和心理辅导。
他将专业从护理转为公共卫生,立志为边缘群体发声。
成为安全停车计划大使,为其他参与者组织早餐聚会。
创办名为“Voz”(西班牙语“声音”)的社团,帮助低收入和无家可归学生寻找校园资源。
“他在自身困境中超越小我,渴望帮助他人,”入学初结识罗萨莱斯的基础需求主任门德斯说,“他尚未看见自己的全部潜力。世界正向他敞开,有他这样的学生是我们的幸运。”
罗萨莱斯仍在生存线上挣扎。
失业保险在北半球夏季到期,食品券总是不够支撑到月末,仅靠佩尔助学金和少许家庭支援维持学业。
他思念分别由母亲抚养的10岁和16岁子女。
原本不愿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处境,但孩子们早已察觉。他梦想很快能有自己的家,让孩子常来相聚。
在此期间,他精打细算控制油耗,自学维修刹车和发动机支架以节省开支。
驾驶曾是他的逃离方式,如今却像困住他的牢笼。
“从热爱变成诅咒,”他说,“24小时都在车里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令人窒息。”
秋季学期开始时,罗萨莱斯已准备好在车里迎接新学年。
此时门德斯带来改变一切的消息:罗萨莱斯获选参与由学校资助、本地非营利组织运营的过渡住房计划。
九月初即可入住合租房屋。他难以置信。
非营利组织“青年之家”将指导储蓄计划,帮他存实习收入,最终助他拥有独立住所。
这远超他注册安全停车计划时的奢望。
最后几天在车里的时光恍如隔世。
他总担心醒来发现是场美梦或玩笑。直到某个周三课间,他驱车20分钟抵达校园附近的复式住宅。
项目协调员卡斯特兰讲解规则后,将一串房门钥匙放入他手中。
那晚解剖实验课后,他驾车向北驶离安全停车场,开往新家。
推门走进二楼房间时,他精疲力尽,却终于归家。
窗外街道上,那辆金色雷克萨斯静静空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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