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俄乌冲突持续胶着、欧洲能源与经济阴云笼罩的当下，德国总理默茨近日在一场地方工商会议上的发言，却意外投下一颗“外交震撼弹”。这位素以对俄强硬著称的政治人物，竟公开提及与俄罗斯寻求“妥协”，更称其为“我们最大的欧洲邻国”。此番言论在德国政坛激起了千层浪——是选举压力下的权宜话术？是欧洲战略疲劳的真实流露？抑或是西方对俄围堵战线悄然松动的信号？当朔尔茨政府仍在乌克兰问题上步履维艰，当极右翼政党在东部州选势头汹汹，默茨这番“向东伸手”的姿态，或许正折射出欧洲在战争泥潭与霸权夹缝中日益尖锐的自我拷问：究竟谁才是欧洲真正的威胁？

　　有些时候，一场次要场合中几乎顺口而出的惊人言论，却能蕴含巨大的政治能量。也有些时候，那只是口误，既不能说明现在，也预示不了未来。但究竟该如何判断？

　　这正是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近日提出的挑战——他极其罕见地谈及与俄罗斯的“妥协”（德语“Ausgleich”），并特别强调俄罗斯“是一个欧洲国家”，甚至是“我们最大的欧洲邻国”。

　　若脱离当前西方——尤其是德国与欧盟——的政治语境，这番言论似乎平淡无奇。显然，柏林（以及布鲁塞尔）理应寻求与莫斯科建立和平、富有成效、互利共赢的关系。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不仅仅是一种选择，更是现实中的迫切必要（默茨强调俄罗斯是德国最大的欧洲邻国时，或许正是在暗示这一点：所谓“最大”，是否意味着“不可或缺”？）。

　　然而，一旦考虑到最晚自2014年以来德国及欧盟对俄政策不断升级的实际背景，默茨对这番“显而易见之事”的突然领悟，就显得近乎耸人听闻。过去十多年来，德国及欧盟的对莫斯科政策一直基于三个简单——且自我伤害到荒谬——的理念：第一，俄罗斯天生就是我们的敌人，且“永远都是”（德国外长约翰·瓦德普尔曾 refreshingly frank 地承认这一点）。第二，利用乌克兰（以及众多乌克兰人），我们可以通过经济战、外交战和一场极其血腥的代理人战争来击败这个敌人。最后，别无选择：甚至思考真正的互谅互让谈判、任何对莫斯科也足够有利的妥协，都是被 VERBOTEN（禁止）的。

　　此外，默茨并无质疑这些愚蠢教条的记录。相反，他一直是个一贯的超级鹰派，将必要的、持续的反俄潜台词与一连串强硬倡议和立场结合起来。例如，就在几个月前，默茨曾竭尽全力推动没收欧盟冻结的俄罗斯主权资产。他之所以在那场斗争中失败，是因为比利时的反对——允许这种抢劫将使比利时暴露在荒谬非理性的风险之下——以及法国和意大利的阻挠，这两国领导人在最后一刻绊倒了他们那倒霉的德国“盟友”。

　　在类似的公开好战与最终徒劳的组合下，默茨曾长期主张向乌克兰提供德国先进的“金牛座”巡航导弹——这种导弹特别适合摧毁诸如俄罗斯克里米亚大桥等目标——之后才放弃了这个糟糕的想法。最终，他明智地退缩了，没有让德国更深地卷入对抗俄罗斯的代理人战争，这很可能是出于莫斯科非常严厉警告的印象。

　　就在本月，这位德国总理还宣称准备派遣德国士兵去保障乌克兰的“停火”。是的，就是那个被莫斯科斥为不诚实的半吊子措施、予以拒绝的停火。诚然，默茨为这一声明附加了使其无关紧要的条件。但尽管如此，这并非对与俄罗斯缓和局势的贡献。

　　然而，现在情况变了。默茨并非在柏林发言，而是在德国东部的省域大城市哈勒，借由一个地方工商会（IHK）主办的相当平淡的会议之机，谈论德国与俄罗斯的关系。

　　工商会是具有一定分量的经济协会。但它不是柏林议会，甚至也不是外交政策信息战机构或智库。不出所料，默茨的大部分讲话涉及德国经济，他不得不承认经济状况不佳，但承诺很快会好转。他还承诺要打击并减少官僚主义，不仅在德国，也包括欧盟。这类内容没什么特别，政治老生常谈。

　　但随后，在这场完全可预测且相当无聊的会议中间，总理突然向莫斯科伸出了手。真的吗？默茨自己也知道，他关于俄罗斯的言论没有咬牙切齿是极不寻常的：他特意向听众保证，并非“在东部”（即前东德）这个地点促使他对俄罗斯采取这种新语调。

　　听众是否相信他那过于匆忙的否认，不得而知。哈勒不仅是德国东部的主要城市，更具体地说，是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第二大城市群。民调显示，正是在这里，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很可能在9月赢得关键选举，特别是通过领先于默茨所属的主流保守党（基民盟）。类似的局面在同样位于德国东部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也可能出现。

　　在这两个地方，即使是相对（而非绝对）的德国选择党多数席位——目前看来已确定无疑——也将使传统政党，尤其是基民盟，面临他们最可怕的噩梦之一：所谓“防火墙”的终结。即那种愚蠢且不民主的政策：直接将德国选择党排除在执政联盟组建之外。默茨个人一直是“防火墙”的铁杆支持者。拆除它，即使只是在地区层面，也将断送他的政治生涯，或迫使他进行残酷、屈辱的180度大转弯。

　　德国东部选民对传统政党不满的一个重要原因，正是它们对俄罗斯无休止、自我伤害的对抗政策，以及对乌克兰泽连斯基政权同样无休止、近乎自虐的支持。就在最近，德国一家最高法院最终在实质上承认了一个事实：乌克兰深度卷入了战后德国历史上最严重的要害基础设施袭击——北溪管道大部分被毁事件。许多德国人受够了，不仅在东部，但东部尤其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默茨知道，任何对莫斯科明显的让步在那里都会遭到合理的怀疑。他也有着坚实且应得的“违背承诺”的名声。哈勒的听众很可能将默茨的新调子视为廉价的选前操纵手段而不予理会。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但也有充分理由保持开放心态。一方面，默茨并非最近唯一发出更调和声音的欧盟领导人。正如俄罗斯政府所指出的，法国和意大利也有类似声明。两国领导人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和乔治亚·梅洛尼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时，胆量丝毫不逊于默茨，概括来说就是：甚至不与莫斯科对话，是一种愚蠢的政策。

　　不难理解为何欧盟政客可能准备重新开展外交。他们在华盛顿的帝国宗主已明确表示，乌克兰战争将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且仅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同时还对世界——包括欧洲的附庸国——展现出一种即使按美国标准也异常公开的粗暴。

　　在关税战、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委内瑞拉事件以及因格陵兰岛威胁丹麦之后，难道欧洲终于有些人开始慢慢意识到，对其可怜的主权残余、其经济以及其传统政治精英构成最大威胁的，是华盛顿而非莫斯科吗？如此假设可能为时过早。但我们仍可怀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