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有多少人能坚持一份工作超过20年，并依然保持初心的热情？今天，我们要讲述的是一位与动物相伴26年的女性——陈宝珊的故事。从化学工艺专业毕业生，到与海狮、蟒蛇、美洲狮甚至鬣狗朝夕相处的动物管理员，再到如今掌管万态野生动物集团动物行为与项目部门的副总裁，她的人生轨迹因一次偶然的动物园求职而彻底改变。清晨五点的奔赴、亲手改造的兽舍、背上的13针伤疤，以及那句“动物比人聪明得多”的感悟，编织成一段充满野性温度的职业传奇。在这个人与自然关系日益疏离的时代，她的坚持不仅关乎热爱，更是一场关于生命教育的漫长修行。
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份工作干了二十多年，最初的新鲜感恐怕早已消磨殆尽。
但自1998年起，陈宝珊女士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在日出前从淡滨尼的家中长途跋涉，赶在早上7点半抵达万态野生动物集团的办公室——比规定的8点上班时间还早半小时。
“清晨的空气更清新。”48岁的她带着一种分享行业秘密般的狡黠微笑对我说。
去年12月底的一个早晨——上午9点，远比她平常开工时间晚——陈女士开着观光车，带我游览了河川生态园和新加坡动物园。
我们的车程走走停停，因为这位万态野生动物集团动物行为与项目部门的副总裁总会放慢车速，亲切地叫出沿途动物和员工的名字，向他们打招呼。
20岁那年，刚从理工学院毕业的陈宝珊有一天走进了新加坡动物园的行政办公室。
“我来到动物园，幸运地遇到一位非常友善的人力资源女士。她告诉我一周后他们将招聘饲养员职位，让我留意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她回忆道。
尽管持有化学工艺技术文凭，但在经历了“极其无聊”的实验室实习后，她决定追随自己与动物共事的兴趣。
接下来的故事，用她的话说，就是一段“传奇历史”——她在飞禽公园、河川生态园、夜间野生动物园和新加坡动物园的行为与项目部门，与超过100种动物共事，包括海狮、蛇、美洲狮、狼、鬣狗和熊狸。
“你能说出来的动物，我基本都照料过。”陈女士说。如今她管理的动物行为与项目部门有70到80名员工，照管着大约800只动物，涵盖100多个物种。
2023年晋升后，她的工作更多是伏案办公和商业策划，充斥着邮件和会议。
但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仍是那些间隙时间——她可以巡视各个园区，查看动物状况，和员工们聊天。
“显然，以前我能更多和动物而不是人打交道时，我快乐得多。”陈女士笑着说。
“待在动物身边，训练它们、了解它们，是这份工作最棒的部分。”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坐观光车的新鲜感，也许是因为陈女士在我们巡游时欢快地与动物和人类打招呼的方式，她对工作的热爱颇具感染力。
“我爱开车，爱漂移。可惜观光车漂不起来。”她半开玩笑地说，一边熟练地驶过熟悉的弯道。
陈女士成年后的大部分时光都在万态野生动物集团的园区度过。该集团管理着万态野生动物保护区，旗下有五大景点：雨林野生亚洲区、新加坡动物园、河川生态园、飞禽公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
她毫不犹豫地将工作场所称为第二家园，把同事和动物们视作第二个家庭。
毕竟，他们见证了她人生的许多里程碑，包括在她21岁生日时恶作剧，把她扔进了新加坡动物园邵氏基金表演剧场舞台旁的水池里。
获得第一份饲养员工作后，陈女士多年来的每一天都以同样的方式开始：检查所照料动物的健康和福利状况，进行饲养管理。
“我们从清洁动物围栏、修缮兽穴，到搬运原木、寻找粗大树干和树叶来装饰它们的巢穴，让（栖息地）对它们来说更有趣。”她说。
那时，陈宝珊并不知道与动物共事是否会成为她的终身事业。
“第一周是最糟糕的一周，因为鞋子太难受了，那种橡胶靴。我的脚疼得厉害。”她回忆道，“但你慢慢克服了，因为和动物在一起实在太有趣了。”
甚至在攻读生物学学位的职业间歇期，陈女士也继续在夜间野生动物园兼职做表演主持人。毕业后她重返全职岗位，最终通过一系列管理职位逐步晋升。
她从照料海狮、爬行动物开始，然后是新加坡动物园儿童乐园的狗、猫和其他家养动物，之后又负责其他物种，包括美洲狮、狼、鬣狗、熊狸、水獭、蜜袋鼯、老鼠和水豚。
她现在主要负责为游客构思现有项目的升级方案，例如“野趣早餐”——游客可以边吃早餐边会见非洲企鹅等动物，以及像河川生态园“河川物语”这样的动物展示。
虽然亲手接触动物的时间少了，但陈女士表示，她为自己能为员工设计培训体系和更好的职业道路而感到自豪，尤其是考虑到新加坡大专院校缺乏动物学课程。
“以前，你观察学习，找前辈教你。如果他们教错了，也就那样了。”
“现在，体系化多了，所有东西都书面记录下来，教练只需按照手册执行，并加入自己的经验来培训新员工。”陈女士说。她目前正在攻读兼职工商管理硕士课程，以“提升技能”，更好地应对日益增长的工作职责。
我清楚地看到，尽管她不再与动物密切共事，但多年来积累的技能和建立的关系已成为她的第二天性。
在我们聊天时，她向我介绍了一对耳廓狐母女——娜伊拉和祖丽，它们住在新加坡动物园内的动物行为与丰容中心。
母狐祖丽是从非法野生动物贸易中没收的宠物，获救后由陈女士照料。娜伊拉于2016年出生，这让陈女士欣喜不已。
在围栏里，两只狐狸正嬉戏打闹，但陈女士说，她仅凭脸型就能分辨它们。
这是一天中最活跃的时段，它们刚睡醒，互相追逐转圈，直到陈女士呼唤它们的名字时才短暂停下。
“别担心，它们咬人一点也不疼。”她微笑着说，不慌不忙地递出零食，小狐狸们则围着我们的脚打转。
如果你问陈女士，在数十年的动物工作中是否有最喜爱的动物，她会拒绝选择。
“喜欢的太多了。”她摇摇头说。
尽管她是家里唯一与动物打交道的人，但陈女士将对动物的热爱追溯至童年。她在“迷你动物园”中长大，父母在实乞纳的杂货店里养着猫、狗、鸟、龟和鱼。
如今，陈女士与父母和她从仓库救出的猫咪“恰米”同住。
动物和这份工作似乎早已占据了她生命的大部分。陈女士坦言，她现在很难想象自己从事其他工作。
“唯一能想象自己做的事就是睡觉、刷网飞剧。”她说。
不过她也承认，自己并不喜欢看动物纪录片。
“我不介意看，但不喜欢纪录片里悲伤的部分，比如动物被猎杀。我不愿去想这些。”
对她来说，工作中最艰难的部分是动物生病、濒临死亡的时刻。
“无论老板多严厉，日子多难熬，都比不上失去一位家庭成员那么痛苦。”她说。
虽然她对照顾的动物心肠柔软，但陈女士的职责显然需要强大的内心支撑。
在河川生态园接受采访时，她和训练员温柔地引导着正在嗅闻树叶的水豚，即使它们后退、徘徊，花了约半小时才走完短短的回窝路程，他们也从不催促。
陈女士表示，同时应对动物和游客需要敏锐的观察力、耐心、情境意识和常识。
“有些人想立刻看到成果，但这种事急不来，所以耐心非常重要。”
“对于同事，我常告诉他们，对待动物，无论它们多具攻击性，我们都不应以攻击性或支配性方式回应，因为那永远行不通。”
这些来之不易的经验教训是她二十多年工作中锤炼出来的。她身上的伤疤就是证明。
她指了指后脑勺的一处伤疤，那是早年一次与熊狸玩耍时，它的爪子勾到她所致，当时缝了13针。那是她早期还不懂如何“解读”动物行为时的一次经历。
然而，陈女士坚持认为，所有这些伤害都纯粹是“人为失误”的结果。
她并不畏惧大型猫科动物或食肉动物，尤其是其中许多都是她从小养大的。
她回忆起曾照料一只幼年鬣狗。它的耳朵被母亲咬伤，而母亲还杀死了它的同胞。
“我们接手时，它是个凶悍的小魔鬼。不断冲撞撕咬，我身上至今还留着它的伤疤。”
“但通过耐心、训练和建立常规，我们尝试进行正向强化。最终，它变得像天使一样，和我们一起玩球。”
讽刺的是，陈女士唯一害怕的生物是家里的壁虎。
“大家总说：‘你不怕美洲狮，不怕鬣狗，不怕蛇，居然怕壁虎？’”想到壁虎，陈女士不禁打了个寒颤，“是啊，不行吗？”
早期的工作挑战之一是学习如何应对蛇类，不仅因为有些蛇长达3米，还因为它们需要稳定食用壁虎。
无论是应对爬行动物，还是适应角色变化带来的新要求，陈女士说她一直努力保持开放心态，接触公司的不同部门，以更深入地理解工作。
“我从没想过离开这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需要做什么？”
成为企业一员从来不是她的目标，但陈女士说，她认识到这是职业发展的自然部分，并视自己为“动物和员工的代言人”。
在万态野生动物集团，她远非唯一长期服务的员工，有些同事甚至在她出生前就在动物园工作了。她认为，让人们留在这里的是环境、同事，尤其是动物们的综合吸引力。
“想到离开这里，离开动物和同事们，就觉得很伤感。我看着现在的团队，非常爱他们。他们像一群‘疯子’，但看着他们这些年成长起来，感觉真好。”陈女士说。
多年来，她也见证了万态野生动物保护区随着人们期望的变化而不断进化。
她指向昔日的“冰冻苔原”馆，那里曾是北极熊伊努卡的住所。如今它已被改造成动物园的动物行为与丰容中心，让游客更近距离了解动物如何被照料并健康成长。
“这里不仅是动物公园，在动物护理和管理方面也有很高标准。或许很多人认为西方动物园最好，但如果你来新加坡动物园，来万态，你会获得同等甚至更好的体验。”
当我问及关于动物园动物福利的更广泛伦理关切时，陈女士表示，公司“从未停滞不前”，始终努力与时俱进，给予动物最好的照料。
例如，万态野生动物保护区的所有门票收入都有一部分用于支持新加坡及东南亚的50多个保护项目。
她认为，教育游客，包括温和地纠正他们对工作的误解，同样重要。
“家长有时会误导孩子。每当（家长说）‘脏，别碰，它会咬人’时，我们会把他们叫过来解释。”她说。
无论是通过与游客交谈，还是通过她参与设计的项目，陈女士希望鼓励人们更友善地对待动物，不要将自然界视为理所当然。
“动物并不愚蠢。它们都比人类聪明得多。”
“只是人们对动物有太多错误的认知。我们并非优越的一方……是它们创造了这个生态系统。我们只是生活在其中。”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