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遥远的阿拉斯加，一场台风残骸摧毁了原住民村庄基普纳克。当全球变暖不再是遥远新闻，而是家园被洪水吞噬的现实，我们看到了一个社区的撕裂与挣扎。64岁的母亲渴望回归被摧毁的故土，38岁的女儿坚持必须迁往高地，三代人挤在安克雷奇的汽车旅馆里，面对的不只是暂时流离，更是文明存续的终极抉择。这篇文章揭示的不仅是气候难民的真实困境，更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命题：当脚下土地开始融化，我们该坚守记忆中的家园，还是向未知的安全地带迁徙？以下是来自阿拉斯加冰冻前线的震撼记录——

　　在安克雷奇郊外阿斯彭套房酒店207号米色墙壁的房间里，玛吉·保罗和女儿杰米艰难地试图想象未来。

　　一个多月前，她们与约一千名村民从阿拉斯加西部沿海的偏远村庄基普纳克撤离，那里被台风残骸彻底摧毁。他们通过空运获救——通往社区根本没有公路。许多人降落在500英里外的安克雷奇酒店，这座城市的样貌与他们紧密相连的乡村社区天差地别，简直像是另一个星球。

　　在这里，保罗一家正在应对越来越多的社区面临的不确定性——地球变暖、天气破坏性加剧、脆弱地区反复遭受灾难。

　　64岁的玛吉·保罗想回到基普纳克，回到一连串洪水和风暴反复袭击村庄之前的生活，其中最强力的打击发生在10月12日。她说无论需要多久才能重建这个被摧毁的村庄，“我都会等待”。

　　38岁的杰米·保罗认为社区唯一安全的选择是迁往地势更高、更受保护的地方。“土地正在下沉，”她说，指的是村庄建在永久冻土上，而气温上升导致冻土融化变形。“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寻求清晰答案的难题，悬而未决的生活正处于平衡之中。

　　日益严峻的生存威胁

　　基普纳克的历史可追溯到一个世纪前，当时美国政府和基督教传教士迫使部落放弃半游牧习俗，建造永久性房屋、教堂和学校。自1920年代在白令海边缘定居以来，基普纳克一直应对秋季风暴，这些风暴形成于亚洲东北部的冷空气穿过被夏日阳光温暖的海域时。

　　但村庄从未像今天这样脆弱。

　　它位于距海洋6英里的平坦区域，被称为育空-库斯科奎姆三角洲。村庄坐落在永久冻土高原上，高出水位几英寸到几英尺不等。据阿拉斯加原住民部落健康联盟数据，约200个村庄点缀在阿拉斯加海岸和河岸，是阿拉斯加16万原住民中近一半人的家园。

　　随着地面变暖，苔原上曾经存在的山丘逐渐坍塌。上升的海平面和强大的日常潮汐冲刷着库格卡克利克河的河岸——这是基普纳克通往白令海的动脉，随着海岸线后退，村庄基础设施受到威胁。

　　风暴威胁日益加剧。国家气象局安克雷奇预报办公室的预警协调气象学家阿维娃·布劳恩说，几十或几百年前，附着在海岸线上的冰障会阻挡许多风暴的洪水并减缓风速。现在，冰的形成需要多几个月时间，使村庄更加暴露。

　　与此同时，据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大学阿拉斯加气候评估与政策中心的气候科学家里克·托曼称，北太平洋水域变暖使得热带产生的风暴能够抵达阿拉斯加西部，这在过去几乎不可能，但自2022年以来已发生三次。

　　10月12日，台风哈隆的残骸猛烈袭击基普纳克，淹没了简陋的平房，将许多房屋推离地基，污染饮用水，并摧毁了行人和小型车辆使用的木制步道。

　　当风暴在午夜袭来时，保罗一家挤在一起，水涌入并摇晃他们的小家。如果不是拴在电线上，如果不是撞到邻居的房子，它可能会像杰米·保罗认识的一位女性的家一样被洪水冲走。当那位朋友在iPhone上分享她的位置时，显示她的房子被冲走了几英里，而那位女性还在里面。

　　现在，阿拉斯加海岸的人们认识到，其他村庄面临如此毁灭性风暴只是时间问题。除了基普纳克的破坏，哈隆还在邻近的奎吉林戈克村造成重大损失和一人死亡，另有两人失踪。

　　根据2019年向联邦小组德纳里委员会提交的报告，气候变暖威胁着144个阿拉斯加原住民村庄。部落健康委员会在2024年发布的一项研究中发现，未来50年需要约40亿美元来加固这些村庄以应对威胁。

　　政府援助不确定

　　州和联邦官员表示，他们将尽一切努力帮助基普纳克人民重新站起来。

　　目前，州官员专注于将撤离人员从酒店转移到长期住房，并修复基普纳克，“以便尽可能多的人返回社区，”共和党州长迈克·邓利维的发言人杰夫·特纳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

　　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代理新闻秘书丹尼尔·利亚格斯表示，自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批准台风损害的联邦灾难声明以来，该机构已向阿拉斯加家庭提供2700万美元援助。

　　阿拉斯加国土安全与紧急管理部主任布莱恩·费舍尔表示，他希望基普纳克能够以抵御未来风暴的方式进行修复。例如，少数房屋和一些社区的木质步道（该社区没有铺砌道路，依靠全地形车、雪地摩托和船只运输）在10月的灾难中幸存下来，因为它们建在桩基上。

　　他说，一个更具韧性的基普纳克随后可以考虑关于搬迁的重大决定。“我的目标是为他们争取时间进行对话，”费舍尔说。

　　费舍尔说，搬迁一个千人村庄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并带来未知成本。搬迁另一个沿海村庄纽托克花了数十年、1.5亿美元和许多困难。

　　特纳表示，他预计关于基普纳克未来的讨论将在1月开始的状态立法会议期间进行。利亚格斯说，如果村庄决定搬迁，可以通过内政部下属的印第安事务局寻求帮助。

　　州和联邦官员强调，关于是否重建或搬迁村庄的决定应由社区做出。

　　“联邦政府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但恢复工作将继续取决于深思熟虑的、基于社区的决策，”阿拉斯加州共和党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在一份声明中说。

　　但现有的政府计划并非旨在帮助地方搬迁，仅用于重建。

　　一些本可以帮助基普纳克采取下一步措施的联邦拨款已不再提供给该社区，费舍尔称这“令人遗憾”。

　　其中包括两个FEMA拨款计划，旨在帮助社区适应极端天气危害，其中一个被特朗普政府取消，称其“浪费且无效”并“关注政治议程”。阿拉斯加通过另一个计划申请资金，但被拒绝。

　　此外，该村庄一直指望获得2000万美元的环保局拨款来稳定其侵蚀的河岸。但政府今年取消了该拨款，称其违反了禁止多元化、公平和包容计划的行政命令。

　　“我们为基普纳克争取的资源有限，所以我希望唐纳德·特朗普或JD·万斯能听到我们的声音，”39岁的丹尼尔·保罗说，他是玛吉·保罗的儿子，也是现任村长。丹尼尔·保罗表示他曾投票给特朗普，并希望总统不仅能帮助村庄，还能来访。

　　“搬迁整个村庄需要的不是一笔小钱，”他补充道，“我们是美国公民。”

　　纽托克三十年前投票决定搬迁，但至今仍未完成这一过程。拜登政府于2022年为该村搬迁提供了2500万美元，另外为另一个考虑搬迁的村庄纳帕基亚克提供了2500万美元。

　　尽管纽托克在此过程中面临许多挑战，但搬迁的决定意味着当10月风暴袭击海岸时，该村居民在9英里外更高的安全地带。

　　村民面临痛苦抉择

　　基普纳克的人们分散在安克雷奇的酒店或与其他社区的亲戚同住，正努力适应如此多的陌生事物。

　　他们大多数人在母语尤格通（又称中阿拉斯加尤皮克语）之后将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突然置身于29万人口的城市是一种冲击。

　　在最近一个周六于安克雷奇威廉·A·伊根市政会议中心为撤离人员举办的资源博览会上，自动扶梯成为从未见过它的小孩子们如此着迷的对象，以至于不得不将其关闭。

　　通常在苔原冬季食用驼鹿、海豹和鱼的基普纳克村民发现自己在安克雷奇吃了更多零食，并依赖援助人员送到酒店的鸡肉蔬菜或炖牛肉热餐。

　　“我没进过监狱，但我听有人说这就像监狱食物，”37岁的村议会成员切斯特·库塞格塔说。

　　在市政中心，当一名男子开始传递一盘阿库塔克（一种用冷冻浆果和糖制成的本土菜肴）时，天空·梅耶达的眼睛瞪大了。对这位15岁的少年来说，这是期待已久的家乡味道。

　　近日，其他村庄和原住民组织捐赠了冷冻驼鹿和鲑鱼，以便家庭可以在酒店房间的小厨房准备传统食物。

　　生活在安克雷奇意味着居民突然可以接触到基普纳克不允许的酒精和大麻。库塞格塔说，醉酒行为导致一些人被赶出酒店。他们已能够搬到其他酒店，并希望很快能搬入州政府为所有撤离人员准备的公寓。

　　最终，村领导计划调查每个人，看是否在终极问题上达成共识：是返回家园，还是搬迁。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艰难的决定，”库塞格塔说。

　　返回基普纳克的想法让杰米·保罗15岁的女儿莉娅感到害怕，她像其他村庄孩子一样，已在安克雷奇一所比基普纳克学校大得多的新学校注册。这为孩子们提供了一些正常生活和例行程序，许多人最终进入了一所有尤皮克语沉浸课程的学校，但也带来了挑战。

　　最近一天，莉娅·保罗待在酒店没去上学，说她感觉不舒服。她在床上滑动手机，旁边是她的祖母，后者正在YouTube上搜索克里斯·克里斯托弗森的音乐，并编织一个亮黄色的手机壳。

　　她正在想基普纳克。“我不回去，”莉娅·保罗低声说，并补充说只有在地势更高的地方她才会感到安全。

　　在安克雷奇，保罗一家住的酒店旁边有一个小机场，每天有喷气式飞机起降。有时，看到飞机会让莉娅3岁的弟弟泰勒·保罗兴奋不已——因为他知道这是通常载人去基普纳克的那种飞机，他的祖母说。

　　“他问我我们能不能回家，”玛吉·保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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