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公共卫生与道德争议的交汇处，针具交换项目正面临一场无声的风暴。一边是数十年研究证实的疾病防控成效，一边是“是否变相鼓励吸毒”的伦理质疑。当联邦资金撤出关键物资支持，地方卫生部门不得不在法律夹缝中寻找出路。从印第安纳州的“神秘包裹”到加州的地方财政坚持，这场博弈背后是无数个体的生死抉择。本文带你深入美国禁毒战争中最具争议的战场，看一包无菌注射器如何牵动政策天平，而那些被成瘾吞噬的生命，又在何处寻找救赎之光。

　　印第安纳州杰斐逊维尔（美联社）——克拉克县卫生局的储藏室里堆着许多纸箱，胶带封条上赫然写着“禁止使用”。里面装的是吸毒者用来注射毒品的烧杯和灭菌水。

　　这些物资由州政府提供、联邦资金资助，原本用于“针具交换项目”——吸毒者可用使用过的脏针头换取清洁针具，这是“减害策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根据特朗普总统七月签署的行政令，联邦药物滥用补助金不得用于购买烧杯、止血带等“仅助长非法吸毒行为”的物资。此前联邦资金早已禁止用于购买针头。

　　在某些地区，这项政令反而激发了人们对针具交换项目的支持。数十年的研究证明，该项目能极有效地预防静脉注射吸毒者的疾病传播，并帮助他们接受治疗。

　　而在另一些地方，政令助长的反对声浪正威胁着项目的存续。

　　十年前，共和党主导的印第安纳州在奥斯汀小镇沦为美国史上最严重毒品相关HIV爆发震中后，通过了允许针具交换的法律。若州议会不予延期，该法律将于明年自动失效，而全州的交换点数量已在持续萎缩。州政府官员要求现存项目遵守特朗普政令——甚至丢弃联邦资助的烧杯、止血带等物资。

　　目前，克拉克县卫生工作者找到了继续发放烧杯等物品的变通方案：用私人资金采购，由非政府薪金聘用的员工分装成“神秘包裹”。

　　与此同时，民主党主导的加州持续使用州政府资金购买烟斗、注射器等物资。加州针具交换点数量持续增长，在北美针具交换网络登记的580余个站点中占据70席。

　　一些公共卫生专家痛心地指出，针具服务项目正日益陷入政治化与分歧的漩涡。

　　克拉克县卫生官埃里克·亚泽尔博士指出，静脉注射吸毒者无论能否获得清洁器具都可能继续注射。交换项目能避免共用针头和疾病传播，“降低全体民众面临的公共卫生风险”。

　　但共和党籍前印第安纳州总检察长柯蒂斯·希尔等批评者，与特朗普政令持相同忧虑：“我们不能陷入变相鼓励吸毒的境地。”

　　当参与者来到克拉克县卫生局，他们低头查看服务清单后总会说：“我要一号服务。”

　　他们可以从推车上选取针头、绷带、锐器盒和过量解毒剂纳洛酮。还能接受HIV与丙肝检测，获取戒毒治疗信息，以及食品银行、住房、就业服务的宣传单。甚至还有手织毛线帽，附有“你能做到！”等鼓励字条。

　　“我们会花半小时到45分钟与他们交谈，了解现状、治疗意愿和准备程度，”项目主任多萝西·沃特豪斯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我们需要用同理心确保他们获得治疗。”

　　这里是距离奥斯汀最近的交换点，车程35分钟。而奥斯汀所在的斯科特县早已终止了该项目。

　　44岁的约书亚·盖伊曾住在交换点对街的公寓，当时他每天注射冰毒。“毒瘾夺走了一切——我的生活、工作、健康。它让我的精神状态糟糕到连澡都不愿洗，”如今定居奥斯汀的他说，“上帝在提醒我‘必须做出改变’，于是引领我走向针具交换。”

　　如今他已清醒。在卫生工作者鼓励下，他前往生命之泉健康系统接受戒毒治疗，现在积极鼓励其他康复者保持健康。

　　他相信针具交换不仅拯救了自己，还让他挽救了他人——项目提供的纳洛酮曾帮他救活一名海洛因过量昏迷的朋友。

　　特朗普政令（主要针对无家可归者问题）出台后，印第安纳州卫生官员援引美国药物滥用与心理健康服务局的信函，告知各交换点不得提供特定物资。

　　尽管克拉克县工作人员暂以私人资助方式维持物资供应，他们仍担忧印第安纳州交换法将于7月1日失效。尽管成效显著，全州交换点已从2020年的9个减少至6个。

　　根据印第安纳波利斯非营利组织达米安中心收集的数据，全州交换项目已转介超过2.7万人次接受戒毒治疗，提供的纳洛酮逆转了近2.5万例用药过量事件。

　　自2017年启动以来，仅克拉克县项目就发放了2000多剂纳洛酮，完成4300余次戒毒治疗转介，以及4400多次HIV或丙肝检测转介。其针具回收率高达92%。

　　地方与国家级公共卫生及成瘾专家指出，研究显示交换项目不会增加废弃针具、犯罪率或静脉注射吸毒行为，且每投入1美元可避免约7美元的医疗支出。

　　美国疾控中心去年表示，交换项目能使HIV与丙肝感染率降低约50%。在斯科特县——当年HIV爆发最终导致235人感染——针具项目终止前的2020与2021年，每年新增病例不足5例，且持续保持低位。

　　“这些项目刚启动时，我曾持怀疑态度，”亚泽尔坦言，“但深入调研后，我逐渐理解了其深远影响。”

　　根据医疗研究机构KFF数据，全美43个州设有针具服务项目。

　　许多地区支持力度依然强劲。例如今年夏威夷立法通过新规，允许人们按需获取清洁针具，而非“以一换一”。

　　但西弗吉尼亚州等地提出的法案（包括今年两项提案）试图取消针具项目。

　　本月，西弗吉尼亚州卡贝尔-亨廷顿卫生局已停止发放针头，但仍提供纳洛酮、芬太尼试纸，以及健康教育、疾病检测、医疗对接等服务。

　　“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们依然会得到我们的微笑与拥抱，”卫生官迈克尔·基尔肯尼博士说，“只是不再发放针具或其他受争议的物品。”

　　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发言人安德鲁·尼克松在邮件中强调，联邦资金仍可用于“拯救生命的服务”（如健康教育和纳洛酮），这体现了“应对全美社区成瘾与用药过量危机的承诺”。

　　亚泽尔预见到印第安纳州未来的艰难处境。

　　“坦白说，”他表示，“本届立法会议我们将面临一场硬仗。”

　　运营针具项目的达米安中心首席执行官艾伦·威奇说，他与倡导团体创建了信息网站并开通议员联络通道。他们已与民选官员会面，一位州参议员提交了将法律有效期延至2036年的提案。

　　“若失去这些项目，我们将少一件对抗药物滥用障碍、丙肝与HIV的武器，”威奇警告，“这可能将我们推向危险境地——我们曾亲眼见证过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