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这个被数字洪流裹挟的时代，竟还有这样一处时光停驻的角落。哈考特装订工坊如同从狄更斯小说里走出来的幻境，125年来坚持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延续着书籍的第二次生命。当全球古籍市场预计今年突破20亿美元，这群匠人仍在用祖传工具为《尤利西斯》传世本缝制小牛皮封面，用纯钯金在书脊烙下永恒印记。他们让《华氏451》绝版书在石棉封面里继续呼吸，让菲茨杰拉德初版书在真皮书盒中永葆青春。跟随本文探访这场与时光抗衡的温柔革命，看金银碎屑在阳光下飞舞的工坊里，如何用最古老的技艺守护人类文明的温度。

　　在哈考特装订工坊的书架上，陈列着那种令人想窝在扶手椅里，伴着波特酒与炉火细细品读的典籍。皮革装帧烫着金箔，书脊带着手工缝线的筋骨，这些既是装饰品也是传世珍本，每册价值数百乃至上万美元。

　　藏在查尔斯顿改造仓库深处的哈考特工坊里，几位匠人正逐本打造这些瑰宝。这里没有机械臂，唯一一台电脑属于经理罗伯特·德克里斯托弗罗。所有工序皆由手工完成，使用的工具大多与工坊同龄。若是狄更斯推门而入，定会觉得此处仍是他的时代。

　　成立125年的哈考特，自称是全美仅存的全手工装订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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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哈考特，每道工序都靠双手打磨，”老板马修·拉普蒂斯说，“整套流程就像时空错位的奇迹。”

　　八岁那年，拉普蒂斯花50美元购得《尤利西斯·格兰特回忆录》珍本，就此种下毕生痴迷。二十五年前他与妻子在佛蒙特创立珍本书店，十年前迁址佛罗里达开设实体空间。始终如一的，是委托哈考特为收藏家修复装帧的执着。

　　而哈考特自1900年创立以来几经易主，直到2022年被拉普蒂斯收购——如今他的书店仍是工坊最大客户。

　　这里见不到墨迹斑斑的印刷机，工匠处理的多是数十年前的古旧文本。车间角落堆满“书芯”，那是褪去旧裳的原始书页。

　　入职21年的珍迪·瑞安坐在木质缝书架前，用亚麻线将书页分叠缝制，再整合成册。

　　弗兰克·琼斯摇动老式手压机压实书页，用小宽头锤精心敲打书脊。他正在塑造那道优美的弧形书脊——让典籍更经得起岁月摩挲。

　　随后，琼斯会在堆积如山的皮革中甄选——小牛皮、猪皮、山羊皮、绵羊皮甚至袋鼠皮。他必须为每本书配妥最契合的纹理与色泽。皮革不仅要精确裁切，还需在书脊连接处细致削薄。这意味着要用锋利的刻刀在皮革背面层层剥离，稍有不慎整张皮革便会报废。

　　63岁的琼斯早已臻至化境，却毫无退意：“我很可能最后倒在工作台前。”

　　几步之外，萨曼莎·格里拉克正用燃气灶加热烫印工具。这些如同微型烙铁的夹具，嵌着将在书脊显现的文字铅字。

　　当铅字达到炙热温度，格里拉克将其轻蘸凡士林布片，覆上比黄金廉价却仍值1400美元/盎司的纯钯金箔。全凭肉眼校准，她将工具压向木制夹具中仰卧的书脊。

　　此刻她处理的并非哈代或莫里森著作，而是哈佛教授雷姆·库哈斯1978年所著《癫狂的纽约》。这本建筑界圣经的首版原装本价值超3000美元，当它披上黑色山羊皮钯金烫印的新装，拉普蒂斯即将见证其价值飞跃。

　　手工装帧的溢价空间惊人。拉普蒂斯曾购入哈考特装帧的19卷《福克纳全集》——当年特为作家女儿定制，转手便以35万美元成交。

　　单册手工装帧成本可达千元，但有些藏家痴迷原装封面。于是哈考特推出约500美元的贝式书盒，以皮革或布面覆罩硬纸板，书脊烫金工艺与精装本如出一辙，内里则完好保存原始书籍。

　　格里拉克与新同事弗朗西斯卡·圣地亚哥刚完成三组贝式书盒。其中将收藏《西区故事》剧本，另两盒则存放理查德·乔平绘制封面插画的007小说英国初版。

　　工作台散落着金银碎屑，这些与普通垃圾一同被仔细收集，送往罗德岛的贵金属回收公司。如今金价达4000美元/盎司，每桶废料可能蕴含数百美元价值。

　　琼斯回忆1970年代工坊搬迁时，他们从地板缝隙收集金粉，最终兑换3000美元——相当于如今的3万美元。

　　除满足拉普蒂斯的需求，哈考特还服务个人藏书家，以及追求独特收藏册的邮票钱币爱好者。

　　修复古籍常伴意外风险。老员工帕特里夏·罗森曾修复1953年特版《华氏451》——由于小说设定在焚书时代，当年营销奇才竟用有毒石棉制作了200册防火封面。“那可能是我经手最危险的书。”罗森坦言。

　　哈考特至今感念前州长迈克尔·杜卡基斯。1990年他颁布行政令，要求出生证明等重要政府记录必须纸质装订成册。如今在各郡书记官办公室见到的大部头，很可能就出自哈考特之手。每册收费约125美元的粗布装帧虽不起眼，却是工坊的稳定收入来源。

　　仅有六名员工的哈考特正在招新，但娴熟装帧师凤毛麟角。格里拉克曾在波士顿北贝内特街学校接受两年专业训练。

　　德克里斯托弗罗表示工坊愿为潜力新人提供培训。19岁入行的珍迪·瑞安当初对装帧一无所知，二十年后已能独立缝制百年鸟谱珍本。23岁的艺术院校毕业生圣地亚哥的加入，更证明这项技艺传承未绝。

　　这无疑令人欣慰。据估算，全球珍本书市场今年将突破20亿美元并持续增长。虽非巨型市场，却足以让哈考特的匠人们永葆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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