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海地这个西半球最贫困的国度，一场静默的变革正在田间地头悄然发生。3.2万农民用豆角、芭蕉与木瓜编织成希望之网，通过世界粮食计划署的校园供餐计划，让60万学童告别空腹听课的煎熬。当美国削减援助的寒流席卷而来，这些刚萌芽的本土农业生机面临严峻考验。从"迈阿密大米"冲击到本土采购率突破72%，海地用十年走出依赖进口的困局，如今却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让我们透过农民安东尼·尼尔森的锄头，看清国际援助与本土生存的深刻联结。

　　海地瓦纳明特——周一下午的东北乡间，信仰与欢乐学校的操场上翻涌着卡其与蓝色校服的浪潮，数百名孩童正在午餐后追逐嬉戏。

　　校长办公室前的芒果树荫下，伫立着一位戴棒球帽的高个子男人。

　　43岁的安东尼·尼尔森是校内五个孩子的父亲，也是为学校供应午餐的豆角、芭蕉、秋葵、木瓜等农作物的种植户，此刻他正赶来协助配送食材。

　　"学校采购的就是我种的作物，"尼尔森解释道，"这对我这样的家长来说是双赢。"

　　海地全境有超过3.2万名农民像尼尔森这样，将收成送往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再配送到各地校园。

　　这些农民每日共同滋养着约60万名学生。

　　他们的劳作正改写世界粮食计划署在这个西半球最贫困国家的运作模式。

　　这家联合国机构不再单纯向危机地区进口粮食，而是加速与全球各地农户的合作。

　　而在海地，这场变革尤为迅猛。过去十年间，该计划署本土采购的校餐比例从零飙升至72%，目标在2030年实现完全本土化。

　　同期紧急粮食援助的本土采购量也大幅提升。

　　但今年形势急转直下。特朗普总统第二任期伊始，美国便大幅削减对粮食计划署的资助。

　　10月该机构宣布，未来半年仅在海地就面临4400万美元资金缺口。

　　而需求仍在暴增。帮派暴力导致公共服务停摆、道路封锁，超百万人流离失所。

　　截至10月，570万海地人面临"严重饥饿"——这个数字已突破援助覆盖极限。

　　"需求增速持续超越资源，"驻海地代表万贾·卡利亚近期声明，"我们已无力应对所有增长需求。"

　　但对尼尔森而言，校餐计划就是生命线。

　　他清晰记得参与计划前，那些无力为孩子准备早餐或凑足午餐费的日子。

　　"孩子们饿着肚子根本听不进课，"他说，"现在学校供餐后，他们能专注学习。这助孩子们在学业上进步。"

　　专家警告，若资金持续萎缩，某些食品援助项目可能消失——海地农民赋权进程或将倒退。

　　转向本土采购的困难与海地农业困境同源：本地作物往往价格更高。

　　但让-马丁·鲍尔被公认是推动转型的关键人物。

　　这位世界粮食计划署食品安全总监生于美国，母亲是海地人。少年时代他曾在海地南部临加勒比海的叔叔稻田里劳作。

　　这段经历点燃他对粮食安全的兴趣，也让他看清外来农业冲击的风险。

　　约三十年前，海地人主要食用自产谷物、豆类和蔬菜。整个20世纪，农产品始终是主要出口物资。

　　但1986年杜瓦利埃独裁政权倒台后，美国支持的临时政府同意解除贸易保护壁垒。

　　这成为海地农民噩梦的开端。十年后，在美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压力下，海地将大米进口关税从35%骤降至3%。

　　"这给我的家族沉重一击，"鲍尔回忆道。

　　海地迅速成为美国大米最盈利的海外市场。廉价"迈阿密大米"淹没本土，鲍尔叔叔等本地农户在市场震荡中倾家荡产。

　　"他失去了全部客户，只因一夜之间的关税暴跌。"鲍尔沉痛道。

　　外来援助同样加剧本土农民的竞争压力。

　　美国等长期将粮援作为补贴本国农民、消化过剩产能的工具。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粮食计划署主要处理"实物捐赠"——来自捐助国的粮食及物资。

　　但该联合国机构正持续呼吁捐助方转向现金支持，以便直接向本地农户采购。

　　这个决定引发争议，尤其在拥有强大农业游说团的美国。

　　批评者称现金援助可能动摇捐助国支持，在危机地区采购还可能推高本地物价。

　　"我们无法保证外国市场的供应，但能保证美国农产品的可靠安全，"美国众议员古德拉特2007年质疑转型时强调。

　　支持者则指出，现金援助能让人道组织根治饥饿背后的经济顽疾。

　　"喂养民众不仅是金钱与热量的问题，"曾主持海地项目的鲍尔说，"这关乎身份认同，关乎归属感，关乎让农民滋养自己的社区。这是根基所在。"

　　粮食计划署的海地本土化采购在2015年真正启动，2021年全面提速。

　　随着饥荒加剧，2019至2024年间该机构采购量翻倍，增量全部来自本土。

　　仅2024-2025学年，"本土校餐计划"就为海地农业注入超千万美元。

　　其他援助机构也开始转变模式。

　　在海地深耕数十年的美国宗教非营利"穷人粮食"表示，虽仍主要进口援助物资，但五年前已决定在价格不超过进口两倍时优先本土采购。

　　Summits教育、世界中央厨房等组织均将本土采购列为核心战略。

　　专家警示，近期资金削减正危及粮食计划署巩固海地农业的努力。

　　2021-2024年间，最大捐助国美国承诺提供超11亿美元对海地援助。

　　但特朗普第二届任期伊始便叫停外援。3月其国务卿卢比奥宣布取消83%美援署合同，该机构随后解散。

　　4月特朗普政府通知粮食计划署，拟中止对14国紧急粮援。

　　经警告"削减相当于对数百万人的死刑"，大部分资金得以恢复，但政府仍执意撤销49亿美元国会已批准的外援。

　　驻海地传播主管坦尼娅·伯贝克表示，不确定性增加意味着需要艰难抉择。

　　"任何资金削减都会造成人道困境。我们正全力通过支持本土生产强化海地粮食系统，但需求也在飞速增长。"

　　外界推测资金短缺将导致更多进口援助，或两者同时缩减。

　　国际危机组织分析师牛顿指出："西方捐助削减严重削弱粮食计划署的援助能力，本土采购势必受创。"

　　部分专家认为，由于机构动用储备资金，美国削减的冲击尚未完全显现。

　　"真正的影响是对未来项目的预期破灭，"海地外援研究专家约翰斯顿分析，"所有机构都在未雨绸缪适应新现实。"

　　目前粮食计划署已因资金延迟暂停部分行动，不再向流离失所者提供热食，紧急口粮减半。

　　但伯贝克强调将继续推进本土校餐计划，坚持2030全本土化目标。

　　今秋该计划将新增7万学生与7000农户。

　　尼尔森说参与计划改变了他的人生。非学期时段，妻子在市场难以抗衡邻国多米尼加的廉价农产品，常滞销而归。

　　而在学期中，通过农协每月向1.5万学生提供37吨食材，销售获得保障。

　　他正为全家筹建更安全的新居，但面对前路迷雾，他仍在观望计划能否持续扩展。

　　"我期待计划再延续15到20年，覆盖更多学校。若能确保销路，我愿种植更多。"

　　记者阿伦迪·阿尔莫诺与马克森·雷米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由 @海螺主编 发布在 海螺号，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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