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童话里的杜立德医生能与动物畅谈，当千万宠物主坚信毛孩子能听懂每句话，语言学家安德森却用毕生研究撕开这层温情滤镜。他犀利指出：动物交流≠人类语言！这位耶鲁学者并非要剥夺我们与生灵对话的浪漫幻想，而是以严谨论证守护语言的独特性——那些蜜蜂的舞蹈、狗狗的吠叫固然是精彩沟通，但人类通过语法生成无限表达的生物学机制，才是宇宙间独一份的奇迹。在AI试图破解动物语言的今天，重温这场持续二十年的学术论战，或许能让我们更清醒地审视：究竟是人类傲慢地垄断了“语言”定义，还是我们始终低估了自身最非凡的进化馈赠？

　　语言学家斯蒂芬·R·安德森对休·洛夫廷儿童书中那位与动物病患畅谈的随和医生——杜立德博士并无特别敌意。

　　“杜立德医生是位善良的好人，但他在一个重要问题上错了，”安德森博士曾说，“他认为所有动物都拥有完整表达性语言，只要人类用心学习就能与之交流。”

　　他并非意图破坏孩子们的阅读乐趣。作为耶鲁大学词汇结构学者，公众乃至部分科学家普遍相信动物像人类一样用语言沟通的现象，时常令他困扰。

　　他在大学出版社著作《杜立德医生的错觉：动物与人类语言的独特性》（2004）中试图终结争议，书中论证：当蜜蜂用舞蹈指示附近食物，或狗狗听到“散步”后吠叫时，它们确实在交流——但绝非人类式的语言沟通。

　　“指出这点时，”他写道，“我绝非要贬损这位好医生及其同行。但我确信他会认同：科学真理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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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森博士于10月13日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家中逝世，享年82岁。其女西格丽德·安德森称死因为食道癌。

　　对科学家（尤其是灵长类研究者）而言，《杜立德医生的错觉》堪称冒犯。

　　早在该书出版前，佐治亚州立大学灵长类学家兼心理学家艾米丽·休·萨维奇-朗博就批判其前提，向《纽约时报》表示：“语言学家否认动物会说话，只因这不符合他们的宇宙观。”

　　伦敦大学学院语言学家尼尔·史密斯为《自然》期刊撰写的书评中，宣称安德森博士“令人信服地”终结了这场辩论。

　　“安德森的体系性研究通过与无限复杂的人类语言资源进行启发性对比，”史密斯写道，“人类与其他动物存在不可否认的相似性，但差异同样惊人。”

　　安德森博士的核心论点是：语言是人类独有的生物系统，能通过句法生成无限表达组合。

　　2015年语言学家会议演讲中，他以“那个高个子男人”为例：“我们可以将这个名词短语作为所有格嵌入另一个名词短语——那个高个子男人的母亲。”

　　由此展开无限可能。

　　“该介词短语能嵌套进另一个名词短语——关于那个高个子男人母亲的故事，”他举例道，“比如‘有位女士给我讲了关于那个高个子男人母亲的故事’。”

　　安德森博士告诉与会学者：“我们没理由期望不同生物结构的动物掌握人类的交流方式，正如我们不指望自己能通过发射超声波脉冲监听回声来捕捉昆虫。”

　　那套捉虫技巧属于蝙蝠。

　　“每种动物都有独门绝技，”他说，“语言就是我们的绝技。”

　　斯蒂芬·罗伯特·安德森1943年8月3日生于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市。父亲查尔斯是通用电气会计师，后成为空军天体地球物理学家；母亲多丽丝·（米歇尔）·安德森。

　　他1966年毕业于伊利诺伊理工学院，获语言学学士学位。三年后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博士学位，时任顶尖语言学项目教员包括诺姆·乔姆斯基和莫里斯·哈勒。

　　安德森博士专攻形态学（词汇结构研究）。其著作《无定形形态学》（1992）融合语义学与音系学理论，被奉为语言学经典。1994年入职耶鲁前，他曾在哈佛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斯坦福大学、马里兰大学和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任教。

　　他对动物的学术兴趣始于偶然。

　　1996年，时任耶鲁初级教员、研究句法习得的莱蒂西亚·内格尔斯提议合开动物交流能力课程。

　　“每个养宠物的人都觉得宠物懂自己说的每句话，”现任教康涅狄格大学的内格尔斯受访时说，“学生选课时以为我们会揭秘宠物理解主人的各种神奇方式。”

　　结果他们踏入了思维陷阱。

　　“斯蒂芬想破除这种迷思，”内格尔斯说，“他个性古怪，站在讲台上时眼里会闪过狡黠的光，仿佛在说‘我要告诉你们不想听的真相’，然后直言不讳。”

　　学生们拒绝接受，尤其涉及自家爱犬。他们坚信狗懂英语，因为问‘想去散步吗’时狗会欢叫跳跃。

　　“我们让学生回家用悲伤语气问同样的问题，”内格尔斯说，“狗狗不再兴奋——它们其实不懂英语，只是对语调和特定词音作出反应。这是交流，但绝非人类语言。”

　　“学生们回来时面带愧色，”内格尔斯回忆，“但之后会安静坐着听我们解析真相。”

　　安德森博士与首任妻子苏珊·麦克莱兰育有两子，后离异。除女儿外，遗孀贾尼恩·安德森-贝斯、儿子索尔及两名孙辈仍在世。

　　《杜立德医生的错觉》中的语言分析甚至延伸到他自家场景。

　　“某晚回家见妻子批改法语课试卷，”他写道，“我问晚餐安排，她说‘我想出去吃’。通过特定声音序列，我明白她希望我们开车去餐厅用餐。”

　　次夜，他家猫咪在波斯地毯上磨爪。

　　“我厉声制止，妻子却说‘别生气，她只是在说‘我想出去’。”他坚持这两件事印证其观点：“我妻子和猫都能表达‘想出去’，但若断言二者都拥有语言？这至多是过度简化——尽管它们确实都能沟通。”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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