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血色星期天的历史伤疤再度被揭开。当北爱尔兰法庭宣布对“F士兵”的无罪判决，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正义拉锯战折射出战争记忆与政治妥协的荒诞角力。1972年德里街头13条逝去的生命，萨维尔调查耗费亿万英镑的真相挖掘，与如今法庭上失忆的枪手、泛黄的弹道报告形成刺眼对照。当恐怖分子凭借赦免协议步入政坛，垂暮老兵却在古稀之年站上被告席，这场判决既是司法系统的溃败，也是整个北爱和平进程的隐喻——真相永远不会被完美封装，它总在历史的褶皱中渗出猩红。

　　上月底贝尔法斯特法官作出了一则既正确又荒谬的判决。案件主角是被民众称为“F士兵”的伞兵团成员，正是他参与了1972年1月那场震惊世界的“血色星期天”事件。

　　那天在伦敦德里市的民权游行演变成暴力冲突，13名平民遭枪击身亡。凭借萨维尔调查——这场英国史上耗时最长、耗资最巨的司法调查，当天的细节被完整还原。其详尽程度甚至让沃伦·黑斯廷斯审判案显得如同儿戏。

　　二十多年前我亲眼目睹F士兵在威斯敏斯特接受质询。他的证词是这场传讯数千证人的调查中最关键的环节——他所在的四人战斗小组制造了多数屠杀。在脱离威尔福德中校指挥后，这群士兵仿佛自觉能逍遥法外，肆意射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甚至从背后开枪。

　　虽然现场确实有爱尔兰官方共和军的枪手，事后也承认曾开火，但E、F、G、H四名士兵的暴行无可辩驳。智商堪忧的H士兵当庭承认发射22发子弹，其中19射向某扇窗户，最终仅命中一弹。

　　F士兵的行径尤为恶劣。与其他同僚如出一辙，他坚称遵循1972年当晚向皇家宪兵队陈述的版本。直到2002年——三十年来首次公开露面时，他突然宣称对当日记忆全失。这种集体失忆症笼罩着所有关键伞兵团成员，但法庭为F士兵准备了致命陷阱。

　　遇难者家属律师一针见血：法庭根本不需要你的记忆！弹道证据会说话——包括1972年他多次微调陈述的记录。当他的步枪被收缴检测时，这位士兵突然“恢复记忆”，急忙补充射击细节。原因很简单：他心知受害者体内取出的子弹终将指向他的枪管。

　　更致命的是，现场平民与军事观察员目睹了他单膝跪地，对准挥舞白手帕求助的41岁巴尼·麦圭根头部开枪。当子弹贯穿右眼的创口照片呈堂时，每个在场者都将永生难忘这残酷画面。

　　2010年公布的萨维尔调查结论将F士兵与其他同僚钉在耻辱柱上。拙作《血色星期天：真相、谎言与萨维尔调查》次年出版，所有证据都指向F士兵及其同僚犯有谋杀罪。但随之而来的难题是：如何追责？

　　刑事起诉本无悬念——包括马丁·麦吉尼斯等前恐怖分子在作证时均获豁免权，这位我在德里亲见作证的要员首次承认曾担任临时派指挥官。但与其他恐怖分子不同，伞兵团士兵始终死守1972年编织的谎言，即便漏洞百出仍拒不悔改。

　　F士兵本应最早被起诉，但司法程序拖延至2019年。经过两年调查，公诉部门先是撤诉又重启。直到上月，法官虽承认伞兵团成员在英伦街头射杀“手无寸铁的逃亡平民”应当“蒙羞”，却最终判决F士兵谋杀与谋杀未遂罪名不成立。

　　这才是最讽刺的转折：若司法公正，F士兵早该伏法。当日军队纪律的崩坏不可饶恕。但自调查启动以来，我们逐渐看清——作为1998年和平进程的代价，布莱尔政府向制造北爱冲突90%死亡的IRA恐怖分子提供了豁免承诺。

　　有人说军人理当比恐怖分子接受更高标准约束。但同样有力的反驳是：为何前恐怖分子不仅逍遥法外甚至跻身政坛，而年逾古稀的老兵却要在事件发生半个世纪后受审？

　　历史从不沉睡——尤其在北大爱尔兰。这场判决残酷提醒着我们：历史与和平从来混杂着失望、混乱与不堪入目的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