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历史的长河中，偶然的迷途往往能开启一扇意想不到的窗。1955年，艺术史学家艾伦·路德维希一次寻常的驾车误入，竟让他与一片荒山墓园不期而遇。夕阳斜照，墓碑上的雕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默默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这次“美丽的错误”不仅催生了一部普利策奖提名巨著《雕刻的形象》，更颠覆了世人对清教徒丧葬艺术的刻板认知——那些沉默的石头并非毫无意义的装饰，而是一个族群面对死亡与重生时，最深沉的精神图腾。路德维希用镜头与笔尖，为我们揭开了一段被尘埃掩盖的艺术史诗，证明即使是最严苛的信仰，也无法压抑人类用艺术表达生命奥秘的永恒渴望。

　　1955年，艺术史学家兼摄影师艾伦·路德维希开车前往康涅狄格州乡村参加烤猪宴时，拐错了一个弯。

　　多年后他向《纽约时报》回忆，傍晚时分，他和妻子贾尼娜“看见山顶有一片美丽的墓地”。趁着斜照的光线放大了墓碑上的雕刻细节，这对夫妇探索了这片殖民时期的葬地。

　　这次误闯竟成了幸运的转折，最终催生了1966年出版的《雕刻的形象：新英格兰石刻及其象征，1650-1815》。这部获得普利策奖提名的著作包含学术分析和256张他拍摄的墓碑黑白图版，不仅激发了对清教徒丧葬艺术的重新评估，更挑战了“这些图像毫无意义”的普遍观点。

　　特色视频

　　“我发现得越多，就越确信这就是新英格兰早期的宗教艺术，”他写道。

　　路德维希博士于11月2日在纽约市一所老年生活机构去世，享年92岁。

　　他的女儿凯瑟琳·路德维希·詹森表示，死因是充血性心力衰竭。

　　《雕刻的形象》建立在作家兼历史学家哈丽雅特·梅里菲尔德·福布斯的研究基础上——她在1920年代开创了现代墓碑研究，记录了新英格兰17至18世纪的墓碑。但卫斯理大学出版社指出，路德维希博士是“首位深入将这些艺术视为有意义的美学-精神表达”的学者。

　　研究马萨诸塞州早期美国墓碑雕刻传统的两本书作者、芝加哥洛约拉大学哲学荣休教授詹姆斯·布拉霍维奇在采访中称，路德维希博士与福布斯是墓碑研究的“创始之父与创始之母”。

　　清教徒作为新教改革者，相信上帝已选定部分人获得救赎，而其他人注定坠入地狱。他们排斥天主教教堂的装饰，视其为令人分心的虚荣象征。

　　路德维希博士写道，美国清教徒的矛盾在于：他们的祖先在前往新大陆前，曾在英格兰摧毁大量宗教雕塑与装饰，却在17世纪发展出了自己的宗教艺术。

　　他指出，在新英格兰，清教徒开始通过墓碑上的雕刻符号来表达“面对死亡与复活之谜时的希望与恐惧”——这种“燃烧的需求”压倒了他们对雕像、十字架等被视为偶像崇拜之物的厌恶。

　　他观察到，清教徒“在面对死亡的恐怖浩瀚与灵魂的漫长旅程时转向了艺术”。

　　带翼骷髅（死亡头颅）早期象征着不可避免的消亡，后来逐渐出现更富希望的符号，如带翼小天使和垂悬骨灰瓮的柳树，寓意逝去与重生。

　　“1668年后，”路德维希博士写道，“没有清教徒家庭愿意将挚爱之人葬入寒土，而不让一簇恰当的符号如守护者般悬于墓穴之上。”

　　艾伦·艾拉·路德维希1933年6月9日出生于纽约扬克斯，是独生子。父亲索尔·路德维希在曼哈顿从事纺织业，母亲霍妮（原姓富克斯）操持家务，并引领儿子接触美术与表演艺术。

　　他幼年便开始绘画，却苦于描绘人脸尤其是鼻子。“这简直让我发疯，”他2013年告诉Street Art NYC，“我觉得用相机捕捉面孔容易得多。”

　　1952至1964年间，他在耶鲁大学攻读艺术学士、硕士学位，后获得艺术史博士学位；其论文正是《雕刻的形象》的基石。

　　詹森提到，路德维希博士性格戏剧化且热衷讲故事，曾在罗德岛设计学院、雪城大学、新泽西布卢姆菲尔德学院、宾州卡莱尔迪金森学院等多所大学任教。讲授卡拉瓦乔画作时，他甚至会扮成萨提尔（半人半羊的神话形象）。

　　作为摄影师，路德维希博士探索过包括诡异题材在内的多种主题。1990年代中期，他与1992年结婚的第二任妻子格温·阿金合作，在曼哈顿的群展中展出系列怪诞图像。

　　他们采用铂金印相工艺，在费城医师学院穆特博物馆拍摄了浸泡在甲醛中的切片头颅、连体双胞胎骨骼等骇人主题，创造出令人毛骨悚然又惊艳的图像。这些作品后来收录于2003年出版的书籍中。

　　“我认为所有人都容易被怪诞吸引，”阿金在采访中说，“就像人们会减速观看交通事故一样。”

　　《纽约时报》1995年对展览的评论贬低了他们“试图强化题材引发的迷恋与排斥交织感”的尝试，称这些照片“基本多余”。但路德维希博士认为，那些反感他怪诞研究的人持双重标准。

　　“如果以科学为外衣，事情就变得可口了，”他2003年告诉《纽约时报》，“科学家享有文化豁免权。他们自称对恐怖事物没兴趣，却能在实验室里锯开头骨。”

　　路德维希博士还拍摄了数百张罗马文艺复兴时期墓葬的照片。自1970年代起，他对涂鸦与街头艺术充满热情，称其为“自美国波普艺术以来最重要的国际艺术运动”。

　　在曼哈顿下城社区，人们常看到他戴报童帽、穿皮夹克，相机挂在颈间的身影。他在Flickr上公开了数万张照片，有时使用化名“小伊莱沙·库克”——一位以1940年代黑色电影闻名的性格演员。

　　除了詹森，他与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子女帕梅拉·路德维希·德赖弗斯、亚当·路德维希，以及妻子阿金和他们的孩子艾莉森·路德维希、小艾伦·路德维希，和两名孙辈仍在世。

　　路德维希博士的摄影作品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等机构收藏。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收藏了他数百张墓碑照片及《雕刻的形象》影像复本。

　　“这是一部非凡之作，”评论家格雷尔·马库斯1976年写道，“翻阅这本书，如同直面一个消逝的社群——他们正试图通过艺术理解自身的存在。”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