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得克萨斯州的荒漠深处，一场静默的工业革命正在上演。铁锈色的尘土随风扬起，黏附在每一寸土地与机械上，而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之下，全球科技巨头正以惊人的速度建造着AI时代的“数字神殿”。从OpenAI的“星门计划”到扎克伯格的“亥伯龙”，从马斯克的“巨像”到亚马逊的“雷尼尔”，这些动辄耗资千亿美元、耗电量堪比大都市的超级数据中心，正在重塑美国的地理与经济版图。这不仅是资本的狂欢，更是一场关乎未来话语权的豪赌：AI究竟是人类智慧的终极延伸，还是又一个过度膨胀的科技泡沫？当推理需求取代训练成为主战场，当电力取代资金成为最稀缺资源，我们或许正站在一个比互联网诞生更震撼的历史拐点。以下是全文编译：
西得克萨斯的尘土，浸染着铁锈般的橙红色，随风扬起，像一层薄膜黏附在你触碰的一切事物上。它附着在皮肤上，钻进牙缝里，细碎的砂砾让每一次呼吸都提醒着你身在何处。正是在这片土地上，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正在筹划一个名为“星门”的计划——一个由甲骨文、英伟达和软银等合作伙伴支持、快速扩张的数据中心集群。
每天清晨，六千名工人的车辆涌入工地。轮胎在相当于一座小城市面积的施工区域扬起永不消散的尘雾——仅这一个工地的工人数量，就已超过OpenAI全球员工总数。
暴雨骤然而至。前一刻道路还是粉末状，下一刻已变成黏稠的泥沼，拽住靴子，卡住机械。随后风暴移走，太阳重现，地表再次硬化，龟裂而苍白，仿佛这片土地试图抹去雨水曾降临的痕迹。
黄昏时分，那些让生存变得严酷的条件，却将天空点燃成一片炽焰。短波光线消散，唯余红橙交织的辉光。
“这就是实现AI必须付出的代价，”奥尔特曼九月在工地接受CNBC采访时说，“不同于以往的技术革命或互联网版本，这次需要的基础设施规模空前。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每个站点造价约500亿美元，OpenAI的“星门”项目总投资预计达8500亿美元——几乎占汇丰银行预测的全球2万亿美元AI基础设施投资热潮的一半。
阿比林园区已有一个数据中心投入使用，第二个接近完工。OpenAI首席财务官莎拉·弗里亚告诉CNBC，该站点最终容量可能超过1吉瓦——足以供电约75万户家庭，相当于西雅图与旧金山的总和。
“今天在这里破土动工的铲子，真正对应的是2026年上线的算力，”她在九月表示，“首轮英伟达设备将用于维拉·鲁宾新一代前沿加速芯片。但更重要的是为2027、2028和2029年建设的设施。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巨大的算力短缺。”
“我们的扩张速度超过了我所知的所有企业，”奥尔特曼眯眼迎着阳光说，“如果拥有更多容量，我们的规模本可以大得多。”
土地廉价。政府积极。电网，至少目前，尚可被说服让步。
奥尔特曼并非唯一在建造王国的人。
在路易斯安那州东北部的平原上，昔日大豆田延伸至天际线之处，meta的马克·扎克伯格正在竖立一座四百万平方英尺的人工智能纪念碑。他以希腊泰坦之名，称其为“亥伯龙”。建成后，其耗电量将超过新奥尔良市，占地面积堪比曼哈顿下城。
密西西比河对岸，阿肯色州西孟菲斯，Alphabet旗下谷歌已破土动工一项被州官员称为该州史上最大的私人资本投资项目——从1100英亩灌木林地崛起的价值数十亿美元园区。
向南三十分钟，在田纳西州边境一侧，埃隆·马斯克已开始改造南孟菲斯的工业废弃地。他的超级计算机“巨像”在122天内于关闭的伊莱克斯工厂内建成。现他正在建设“巨像2号”，目标配备百万GPU——并刚收购第三栋建筑以进一步扩展综合体。为供电，马斯克买下了密西西比州南黑文边境处一座关闭的杜克能源发电厂。
在威斯康星州东南部，微软正投入超70亿美元建设首席执行官萨蒂亚·纳德拉所称的“全球最强大”AI数据中心——该设施2026年初上线时将容纳数十万枚英伟达芯片。而在印第安纳州乡村，密歇根湖附近，亚马逊已将1200英亩农田转变为“雷尼尔项目”，一座耗资110亿美元、完全运行于定制芯片的设施，专为训练名为Anthropic的初创公司的AI模型而建。
“玉米地变数据中心，几乎一夜之间，”亚马逊云科技首席执行官马特·加曼十月在西雅图接受CNBC采访时说。
这是用钢铁与砂石铸就的AI繁荣——将国土缓慢雕刻为电力与算力区域。他们建造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基础设施。这是一种信念的物质化身——智能本身可以工业规模制造，而建造最大工厂者将胜出。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市场，”Bessemer Venture Partners合伙人萨米尔·多拉基亚说，“比石油更大，因为地球上每个人都需要智能。”
涉及的金额已难以理解。
五大超大规模企业——包括亚马逊、微软、Alphabet和meta——今年资本支出预计约4430亿美元。CreditSights预测该数字2026年将升至6020亿美元——同比增长36%。分析师估计约75%的支出将直接投入AI基础设施。
当前科技行业是全球史上最盈利的行业之一，但并非所有公司都有充足现金覆盖支出。
债务筹集规模惊人。据美国银行数据，超大规模企业今年新增1210亿美元债务——是前五年年均发行量的四倍多。其中超900亿美元仅在过去三个月内筹集。meta通过债券市场融资300亿美元。Alphabet筹集250亿美元。甲骨文刚完成180亿美元债券发行——花旗称其现已成为美国非金融公司中投资级债务最大发行方。
华尔街预期借贷步伐将加快。
摩根士丹利和摩根大通分析师估计，AI基础设施推动可能在未来几年促使科技公司额外借贷达1.5万亿美元。瑞银分析师预测，仅2026年新发行量就可能达9000亿美元。
“作为信贷投资者，面对这种需要巨额资本的转型，本质上有种不安，”花旗美国投资级信贷策略主管丹尼尔·索里德本月早些时候在视频会议上告诉投资者。
这种不安在衍生品市场可见一斑。
信用违约互换——在借款人无法偿还债务时赔付的保险——对甲骨文已扩大至多年高位。巴克莱和摩根士丹利已告知客户购买保护，十月底，与meta挂钩的流动性CDS市场首次开始活跃交易，因投资者急于对冲正成为超大规模企业债务热潮的风险。
债务驱动建设超越短期需求已有先例。互联网泡沫时代，电信公司杠杆化快速铺设光纤。当环境收紧，许多不得不重组。网络幸存——但结果从早期投资者亏损，到股权清零不一而足。
这场基础设施军备竞赛的中心是OpenAI——以及重塑AI竞争格局的连环交易网络。
今年秋季短短两个月内，该公司宣布了总额约1.4万亿美元的合作承诺——这一数字令怀疑者警告AI泡沫，并引发基本问题：电力、土地和供应链是否足以匹配此雄心。
交易接踵而至。
九月，OpenAI宣布与英伟达达成1000亿美元股权与供应协议——这家芯片巨头获得OpenAI股权，以换取10吉瓦下一代系统。
十月，OpenAI与AMD合作部署其Instinct GPU，协议结构可能使OpenAI获得该芯片制造商10%股份。数日后，博通同意供应10吉瓦与OpenAI共同设计的定制芯片。十一月，OpenAI与亚马逊云科技签署首份云合同，进一步松动微软一度独占的控制。
“我们必须这样做，”OpenAI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十月告诉CNBC，指公司为确保其雄心背后的原始计算能力而争先恐后。“这对我们的使命至关重要，如果我们真想规模化触达全人类，这就是我们必须做的。”
英伟达实质上在为自身芯片需求融资，甲骨文在建造站点，AMD和博通定位为替代供应商，而OpenAI锚定需求。批评者称此为循环经济：资本、容量和收入都在同一小群参与者中循环。只要增长持续就有效——但如果需求下滑或资金收紧，压力可通过共享风险网络快速传导。
英伟达已警告投资者“无法保证”会与OpenAI达成最终协议，或按预期条款完成投资，提醒人们头条AI协议常始于框架。
甲骨文从工地的视角更简单：需求真实、多元且已被预定。
“我们看到整个行业广泛的需求，不仅来自单一来源，”甲骨文新晋联席首席执行官克莱·马古尔克九月在西得克萨斯告诉CNBC。“我不担心泡沫，因为我看到的是已承诺的需求。”
他描述对算力的渴求近乎无限。“当我审视自己、我的甲骨文团队、我们的客户时，我看到的是对技术近乎无限的需求——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使用它。”
在十二月的DealBook峰会上，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描述“不确定性锥体”——长交付周期与一个季度内可能变化的市场之间的不匹配。数据中心需18至24个月建造，芯片订单提前数年下达，即使需求预测不断变化。
“你手头没有500亿美元，”他说，因此融资常融入与芯片制造商或云提供商的合作，在那里“你可以随用随付”。
阿莫迪坚称Anthropic力求保持纪律。“我认为有些参与者未能妥善管理风险，”他说，拒绝透露姓名。
批评者质疑多少是坚实合同需求，多少是愿景性头条数字。
D.A. Davidson研究技术周期的吉尔·卢里亚指出甲骨文作为测试案例。
“OpenAI做出的承诺极不可能兑现，”他说。“现他们正退缩，称这些并非真正承诺——而是框架。但问问甲骨文。甲骨文以为他们有3000亿美元合同。他们将其计入剩余履约义务，并据此向华尔街做出承诺。”
甲骨文股价十一月下跌23%——为2001年以来最差月份。
OpenAI的弗里亚在西得克萨斯接受CNBC采访时反驳“循环经济”框架。
她将其比作互联网早期。“互联网起步时，人们总感觉‘我们过度建设，太多了’。看看我们今天所处位置，对吗？互联网无处不在。AI也将如此。”
弗里亚称股权成本过高，因此OpenAI准备首次承担债务以融资扩张。公司已评估北美超800个潜在地点——权衡土地、变电站和输电容量。
与行业多数一样，OpenAI正审视每种可行能源——可再生能源、天然气，甚至核能——因公用事业和科技公司追求风能和太阳能无法可靠提供的持续电力。
“真正的瓶颈不是资金，”她说，“是电力。”
这种需求未消退。十二月下旬，软银孙正义同意支付40亿美元收购数据中心投资公司DigitalBridge。为资助该交易——及他对OpenAI的400亿美元承诺——孙正义出售了软银所持全部英伟达股份。他后来在东京论坛表示，不得不出售股份时“我在哭泣”。
现在的稀缺资产是通电房地产——以及大规模接入能力。此类电力受监管和许可，意味着建设也取决于华盛顿。
OpenAI已游说特朗普政府扩大《芯片法案》税收抵免以覆盖AI数据中心——尽管其首席财务官十一月在《华尔街日报》活动上提出基础设施贷款政府“担保”想法后，反弹迅速，她数小时内收回言论。奥尔特曼在X上坚称公司“没有也不想要政府担保”。
企业并未等待华盛顿。他们在借贷、建设、并赌经济会跟上——因为至今，每次规模扩大，模型都变得更好。这种模式是行业的根本信念：更多算力产生更强大系统。这就是为何从未盈利的初创公司仍能获得数千亿美元估值。
赌注不仅是训练更大模型将持续产生阶跃式智能。更是回报正溢出实验室，因这些模型应用于整个经济——回答客户、编写代码、处理索赔、起草合同、将数周工作压缩为数小时。那是推理：非训练模型，而是将模型转化为产品的日常使用。
推理是炒作必须转化为利润之处，也是算力账单永无止境之处：每个新用户、工作流或智能体都增加持续需求，而非一次性训练。这就是为何建设开始看起来 less like a moonshot and more like a utility race，企业争相确保电力和容量以服务他们预期的持续智能。
“即使作为扩展定律信念的开拓者，我们也持续感到惊讶，”Anthropic总裁兼联合创始人丹妮拉·阿莫迪在公司旧金山总部接受CNBC采访时说。“每年我们都想‘事情不可能继续指数增长’，但每年，它都如此。”
过去三年，Anthropic收入同比增长十倍。仅2025年，该初创公司估值从600亿美元飙升至正在进行的一轮融资可能超过3000亿美元。
达里奥·阿莫迪（丹妮拉的兄弟）认为我们正接近“数据中心里的天才国度”——能在各领域达到诺贝尔奖获得者水平的AI系统。他相信该阈值可能最早明年到来。
但他也在敲响警钟。
“看看入门级顾问、律师、金融专业人士，许多白领服务行业，他们的大量工作，AI模型已相当擅长且无需干预，”他告诉《60分钟》。“我担心的是它将广泛，且比我们以往技术所见更快。”
这种信念驱动行业的支出狂潮——但怀疑者担心建设成为债务驱动的过度扩张，以熟悉的清理结束：破产、甩卖和股东清零。
Menlo Ventures风险投资人、Anthropic早期投资者马特·墨菲以不同方式表述。
“我在风险投资行业25年，”墨菲说，“我见过云浪潮、移动浪潮、半导体浪潮。这是所有浪潮之母。”
退后足够远，新的地理格局逐渐清晰。
扎克伯格的“亥伯龙”。马斯克的“巨像”。奥尔特曼的“星门”。亚马逊的“雷尼尔”。谷歌的算力集群群岛。每一座都是不同未来愿景的纪念碑——每一座都锚定于相同约束：电力。
数据中心在电厂和输电线路附近崛起，在土地廉价、政府积极、电网可推动扩张之地。周围城镇现出现在投资者报告、财报电话和万亿美元预测中。
分析师告诉CNBC，赌注比股价更大。要么今年标志着如电气化和互联网般深刻转型的开始，要么标志着未来历史学家将作为警示故事研究的泡沫顶峰。
奥尔特曼听到质疑——但他拒绝接受建设已过度的观点。
“人们会因过度投资而受伤，”他九月告诉CNBC。“人们也会因投资不足和容量不够而受伤。”
“聪明人会过度兴奋，人们会损失大量资金。人们会赚取大量资金。但我坚信长期而言，这项技术对社会的价值将是巨大的，”奥尔特曼补充道。
目前，建设继续。卡车扬起尘土。变压器嗡鸣。在美国腹地，新时代的工厂正拔地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