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全球化浪潮与性别观念剧烈碰撞的今天，跨国婚恋正以全新面貌冲击着传统认知。当"邮购新娘"蜕变为"护照兄弟"的冒险，当TLC真人秀将跨境爱情搬上荧幕，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求偶方式的变迁，更是经济格局重塑下人类对亲密关系的重新定义。本文通过社会学家长达十五年的追踪研究，揭示出隐藏在浪漫面纱下的残酷现实——经济失衡如何驱动着情感迁徙，传统性别角色又如何成为现代人对抗不确定性的救命稻草。这段跨越时空的对话，或许正是窥见当代社会焦虑与渴望的棱镜。

　　十五年前当我开始研究国际婚恋产业时，几乎没人把这个话题当回事。"邮购新娘"这个词常被当作笑话——某种过时的产物，总与孤寂男性和从东欧、亚洲等地远赴美国见新婚丈夫的贫困女性联系在一起。

　　但我亲眼见证了关于性别、亲密关系与全球流动的认知如何变迁。到2025年，出国寻找真爱的男性可能会自称"护照兄弟"，并在TikTok上炫耀这种生活方式。

　　虽然新一代年轻人给跨国婚恋换上了新包装，折射的却是亘古不变的主题。正如我在2025年著作《性别经济学》中探讨的，社会经济变革始终在重塑人们跨越国界协调爱情与生存的方式。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部分男女将传统性别角色视为稳定之源——而这往往引领他们走向异国。

　　老行业的新面孔

　　"邮购新娘"一词可追溯至19世纪，当时所谓的"边疆新娘"通过报纸向美国西部的单身男性推介自己。内战结束后，东海岸大量男性丧生，部分女性将远嫁陌生边疆视为获取稳定的途径。这种叙事至今仍在西部小说和电影中若隐若现。

　　现代国际婚介产业真正成形于1970年代，当时主要收录菲律宾女性照片和地址的图录被销售给美国男性。经过书信往来，男性会亲赴菲律宾见面决定是否结婚。有学者认为这属于人口贩卖，但另一些研究对此提出异议。

　　这些图录问世之时，正值更多美国女性进入职场赚取收入。部分男性在海外寻找他们认为更具传统美德的配偶——注重家庭事务，愿意为丈夫子女奉献一切。

　　随后数十年间，大量稳定高薪的工厂岗位消失，进一步冲击着男性养家糊口的自我认知。

　　到2010年，图录系统已转为线上，发展成为年收入20亿美元的全球产业。如今其形式愈发多样：主要通过电邮和在线聊天开展业务，向男性收费而女性免费；部分机构提供线下相亲旅行，也有更高端私密的定制婚恋服务。

　　从禁忌到真人秀

　　曾经被污名化的现象通过真人秀逐渐常态化的。TLC电视台2014年开播的爆款系列《90天未婚夫》，将跨国婚恋打造成利润丰厚的娱乐IP。

　　该节目及其众多衍生作品记录情侣们办理K-1签证的过程——外籍伴侣入境后必须在90天内完婚。若婚礼取消，未婚夫妻将被遣返原籍国。

　　虽有不少情侣是偶然相识，但相当比例通过在线婚恋或语言学习网站结缘。多个剧情线都聚焦美国方的亲友质疑外籍伴侣动机，指控他们为绿卡和经济利益伪装感情。

　　观众或许为戏剧冲突或爱情故事收看节目，但其底层逻辑与我田野调查所见不谋而合：经济不平等与人口流动塑造的特殊关系模式中，女性往往用情感、家务和性劳动交换经济保障。

　　"护照兄弟"崛起

　　近年来，"护照兄弟"群体以更年轻多元的面貌给邮购新娘产业带来文化革新。他们通常比商业跨国婚恋服务的男性用户更年轻，且更多自认为有色人种。

　　这些人较少购买正式婚介服务，更倾向独自旅行，使用Tinder等免费社交软件结识当地女性——主要集中在哥伦比亚、巴西和多米尼加共和国。

　　护照兄弟宣称远渡重洋是为了邂逅比本土女性更传统的伴侣。我在2010-2022年间访谈的许多美国男性认为，西方女性过于专注事业，这挑战了他们作为经济供养者的自我定位。

　　我在乌克兰、哥伦比亚和菲律宾的调研同样显示，参与国际婚恋的男性不止受爱情或文化好奇驱动。他们实则回应着女性经济独立撼动传统男性角色的变局。对某些人而言，出国寻爱是重掌主导权、重建男性气概的途径。

　　受访的美国跨国求偶者谈到，在本国婚恋市场受挫的他们，在异国重获选择权与掌控感。有人清醒认识到相对财富优势的关键作用，正如2012年乌克兰相亲旅行中某位男士坦言："我在此用财务稳定交换乌克兰女性的青春美貌，我心安理得。"

　　"传统"的诱惑

　　这些求爱者的经历共同印证我多年田野调查发现的全球模式：焦虑感催生对传统主义的渴望。

　　看似回溯过往的现象，实则是应对现实的适应性策略。相亲旅行、《90天未婚夫》现象和护照兄弟风潮，无不揭示人们如何通过亲密关系应对现代社会的经济动荡。性别角色成为重建秩序与身份认同的浮木。

　　过去二十年间，通胀加剧、工资停滞与住房短缺让许多人（特别是年轻世代）陷入经济困局。新冠疫情深化了这些不平等，使数百万人脱离就业市场，加剧了无酬照护的压力——女性尤甚。

　　每当不确定性弥漫，社会常会退守熟悉的故事脚本。传统性别角色即便强化不平等，仍能提供稳定与秩序的幻象。可靠养家者与温柔持家者的幻想再度浮现，正因它似乎能消解现代经济催生的生存焦虑。

　　作为社会学者，我研究这些动态不仅为解析婚恋趋势，更为追踪社会如何通过亲密关系复制不平等。只要薪资停滞、成本攀升与社会安全网破损的问题持续，对明确性别阶层的怀旧就不会消退。在这个体系中，男性被允诺获得女性的劳动，女性则期盼经济保障——而这一切，常被包装成爱情的模样。

　　朱莉娅·梅萨罗斯（德克萨斯A&M大学商学院社会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