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医学的寂静边缘，有一片被遗忘的领域——那里躺着无数看似沉睡的灵魂。他们无法动弹、无法回应，被诊断为“无意识状态”，但最新的科学突破正在揭开震撼真相：这些患者中，许多人可能一直清醒地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美国一项名为“隐蔽意识”的前沿研究，通过脑电波与振动装置，首次让无法表达的患者实现了“是”或“否”的沟通。这是一个关于爱与坚守的故事：丈夫四年如一日对昏迷妻子说话，终于等到了科学带来的回响。这也是一场对人类意识的深刻探索——当医学宣判“没有希望”时，技术正为那些被沉默禁锢的生命，打开一扇透光的窗。

　　四年前，里卡多·伊里亚特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妻子。自那天起，他每天都去探望安赫莱斯，常常花上几个小时对她说话，盼着她能听见。

　　过去一年，通过参与一项关于“隐蔽意识”的前沿研究，他对妻子的状况有了全新的理解。这个新兴领域专门探索意识障碍患者究竟能理解什么——哪怕他们无法做出回应。

　　今年早些时候，匹兹堡大学成为美国首个在隐蔽意识临床试验中使用奥地利设备mindBeagle的研究机构。

　　“即使他们在行为评分中未显示对环境有意识，mindBeagle能让我们探测其内部是否在执行指令，”最近从匹兹堡大学转至甘农大学担任沟通科学与障碍系主任的卡佳·希尔教授说，“在某些案例中，当我们通过mindBeagle的模式对患者进行充分训练后，他们能回答是或否的问题。”

　　在17次测试过程中，伊里亚特将妻子从克兰伯里的专业护理机构带到UPMC Mercy医院，连接电极，接受mindBeagle检测。

　　这对夫妇相识于阿根廷的大学新生时期。安赫莱斯主修会计，是当地俱乐部曲棍球队的明星；里卡多则攻读商科。婚后，他们因里卡多的工作频繁搬迁，并于25年前永久定居美国。

　　每次搬家，安赫莱斯都会找到新工作，常与儿童相关，并在新运动中游刃有余。她在哥伦比亚和巴西赢得高尔夫奖杯。在匹兹堡，她打起网球，成为派恩牛津运动俱乐部40岁以上队的队长。

　　2021年9月，正是在一场网球比赛中，她突然倒在球场上。

　　她的双打搭档是位医生，但即便立即施救，当时61岁的安赫莱斯再未康复。她因动静脉畸形（AVM）导致脑出血——这种自出生就可能存在且从未引发症状的血管缠结，最终击倒了她。

　　伊里亚特在妻子倒下约一小时后赶到医院，她已不能说话，但似乎仍清醒，能认出他并握住他的手。然而，在接受减轻出血压力的脑部手术后，她陷入了昏迷。

　　约两个月后，她睁开了眼睛，却再未显示任何临床反应迹象。

　　“我们见过的所有专家都说，已经无能为力，她没有反应，”伊里亚特说，“预后基本上就是：没有希望。”

　　即便如此，每次妻子就诊时，伊里亚特总会追问医生是否有新疗法或任何可能帮助她的机会。

　　大约一年前，他收到一封信，邀请他参与mindBeagle的临床试验——其命名灵感来源于比格犬凭借嗅觉寻人的能力，这款设备正试图“嗅出”意识的踪迹。

　　意识障碍存在不同层次：从双眼紧闭的昏迷，到有睡眠-觉醒周期但无刺激反应的无反应觉醒综合征（旧称植物状态），再到存在微弱意识迹象的最小意识状态。此外还有“闭锁综合征”，患者意识完全清醒却无法动弹或说话。

　　过去十年间，科学家开始运用神经影像技术检测床边无法显示意识迹象的患者。研究显示，10%-20%在行为检查中无意识的患者，通过MRI或脑电图等神经影像手段，实际存在意识活动的证据。

　　mindBeagle结合脑电图与最多七根置于身体周围的振动杆。受试者首先被要求专注于特定振动——例如仅关注右腕的振动杆。

　　当目标振动出现时，他们应产生一种特定的脑电波P300——就像购物者在货架上突然找到心仪商品时的反应。

　　若患者遵循指令识别振动的准确率显著高于随机概率，设备便会进一步询问是非题。例如提问“火是热的吗？”或“你高中打篮球吗？”，并指示患者用右腕振动表示“是”，左腕振动表示“否”。

　　匹兹堡大学在贝克维斯研究所和UPMC康复研究所资助下，对12名患者进行了mindBeagle测试。负责大部分研究的言语病理学博士生安伯·列托表示，每位患者都需要定制方案。

　　针对安赫莱斯·伊里亚特，列托尝试用英语和她的母语阿根廷西班牙语发出指令，并邀请里卡多参与测试——基于亲人声音可能引发更好反应的假设。

　　“当我看到通过家庭成员直接互动获得的结果时，数据本身已经说明一切，”列托说，“我能看出这些互动对患者和照护者都具有深刻意义。”

　　尽管安赫莱斯的测试表现起伏不定，但她显然能理解部分指令。里卡多透露，她识别正确手腕振动的准确率最高达77%，回答某些是非题的准确率也显著高于随机概率。

　　事实上，研究中每位参与者至少在mindBeagle测试的某一环节表现超随机水平。

　　“我们对首轮小规模案例的结果感到振奋，这些发现具有重要价值，”匹兹堡大学脑损伤医学研究员项目主任艾米·瓦格纳教授表示。

　　每名患者病史不同，部分患者的结果比其他患者更稳定。一名患者能准确回答关于妻子姓名、房屋颜色和最爱篮球队的是非题。包括安赫莱斯在内的多名患者在昏迷量表评分中显示意识水平提升，至少一名患者在试验后脱离昏迷状态。

　　“这给家庭带来了希望，特别是那些始终感觉患者存在意识却苦无证据的家属，”希尔说，“过程充满情感力量与积极意义——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们尝试过，没有人感到失望。”

　　瓦格纳指出，尽管mindBeagle仍处测试阶段，但能让意识障碍患者沟通的设备蕴含巨大潜力，包括让患者参与自身医疗决策的可能。

　　里卡多·伊里亚特完成匹兹堡大学研究后，又获邀参与卡内基梅隆大学采用不同技术探测隐蔽意识的新研究。初步结果令人鼓舞。

　　他一直相信妻子对熟悉的声音和人存在反应——比如当他举着电话让阿根廷的姐妹与她交谈时。如今，他更加确信。

　　“最初临床诊断是她无反应，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说，“现在我相信：她在听，她也理解。”

　　倒下那天，安赫莱斯前晚在埃姆斯沃思的圣家学院工作至夜里十点。次日清晨里卡多上班时，她还在沉睡。

　　他轻吻她，低语“我爱你”，她回应道：“我也爱你。”“那是她受伤前，留给我最美好、最平凡的回忆画面，”里卡多说，“如今我仍每天对她重复这些话，期待着某天能再次听到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