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艺术与流亡的交界处,一位八旬老人用画笔刻录着阿拉伯世界的呼吸。从巴格达考古学家到伦敦艺术巨匠,迪亚·阿扎维的半生漂泊恰似一部浓缩的中东现代史。他清晨必读的阿拉伯报纸,是连接故土的精神脐带;他笔下嘶吼的色块与变形的人体,是献给故土的悲怆史诗。当战火撕裂家园,当文明面临倾覆,这位永远「在场」的艺术家用颜料代替枪炮,在画布上构筑抵抗遗忘的堡垒。今日,让我们走进这位「大阿拉伯思想奖」得主的灵魂裂痕,看他将个人命运如何织进千年文明的经纬。
离开伊拉克近五十载,迪亚·阿扎维依然保持着在伦敦清晨阅读阿拉伯报纸的习惯。这种雷打不动的日常,让他始终与中东脉动同频共振,并深刻塑造着他的艺术创作。
「我每份报纸都精读,这已成为我生命的组成部分,」他坦言,「有些关注政治动态,有些侧重文化思潮。唯有如此,当我重返中东时才不会沦为局外人。」
本周日,这位艺术巨匠将在迪拜未来博物馆举办大师课。作为「大阿拉伯思想奖」得主系列活动的开篇,这场四小时的深度对谈中,阿扎维将梳理阿拉伯艺术史脉络,并毫无意外地织入自己跌宕的人生印记。
无人能指责阿扎维是阿拉伯世界的旁观者。他的创作既是构图与色彩的先锋探索,更是镌刻阿拉伯语言与历史的青铜法典。
早在巴格达艺术学院考古系求学时期(1962年毕业),再到1968-1976年执掌伊拉克文物局,阿扎维的视觉语言就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文明基因。「考古学赋予我宏大的文化历史根基,」他目光深邃,「这让我在同代人中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路径。」
他同时研习欧洲艺术史,开启双轨并行的求知之旅。「白天在考古课堂触摸两河文明的陶片,夜晚沉浸在欧洲大师的色块与结构中。」这种二元训练塑造了他独特的艺术视角:古代文明赋予他美索不达米亚的神话与材质灵感,欧洲现代主义则点燃他对结构、色彩与抽象的革命性思考。
「《吉尔伽美什史诗》这类远古传说深深烙印在我的创作中,」他指着墙上的画作,「仅基于这部史诗,我就创作了超过30件作品。」苏美尔文物的凝练美学更淬炼了他的造型语言:「那种质朴直接的美学,对形式的极致专注,不断打磨着我的艺术感知。」
这使他早在1960年代就崛起于巴格达艺术圈。「当时整个城市激荡着思想交锋,核心命题就是身份认同,」他回忆道,「已有‘巴格达小组’倡导伊拉克艺术,但我在1968年撰写宣言的‘新视野小组’,要推动更广阔的阿拉伯艺术觉醒。」
他目光灼灼地补充:「我更呼吁艺术家对周遭重大事件表明立场。当时巴勒斯坦人民的遭遇,我们绝不能冷眼旁观。」这一时期的《狼嗥:诗人记忆》(1968)致敬革命诗人好友穆扎法尔,1973年《悲伤橙子之地》系列则重构了卡纳法尼笔下巴勒斯坦人大流散的文学经典——这些作品至今仍是那个激荡时代的血泪切片。
1976年毅然辞去文物局局长职位远赴伦敦时,阿扎维已是伊拉克现代艺术领军者。「离乡是明智抉择,」他坦言,「当年违背父亲意愿辞职远走,他质问‘既有要职为何流亡?’但后来局势印证了我的选择:1980年9月我最后一次返伊,次日两伊战争爆发。四天后父亲紧急嘱我勿归,自此我成了永久的异乡人。」
流亡生涯反而催生了他最富盛名的创作。初抵伦敦时,黎巴嫩内战硝烟弥漫,巴勒斯坦抗争持续燃烧,伊拉克政治高压日甚。阿扎维将时局震荡转化为艺术语言:1982年创作的《萨布拉和夏蒂拉大屠杀》系列,以解构的人体与撕裂的线条,记录以色列扶植的长枪党屠杀数千难民的血腥三日。巨幅壁画被泰特现代美术馆永久收藏,纸本作品则珍藏在阿联酋巴杰尔艺术基金会。
「痛苦本身就是一种立场,」谈及遥远故土的创伤如何塑造创作,他语气坚定,「必须用艺术发声,而非沉默。我始终为观者留出对话空间,但核心是要诚实地呈现灵魂的震颤。」
这一信念贯穿其后期创作。长达15米的《毁灭使命》(2004-2007)被艺术家自称为「艺术生涯最重要作品」,以澎湃的视觉控诉伊拉克战争带来的深重灾难;近十年的炭笔画《灭绝之夜》系列,持续回应着摩苏尔与阿勒颇的毁灭、2019-2021年伊拉克抗议浪潮,以及当下加沙的战火。
「我始终相信,」阿扎维抚过画架上未干的作品,「我奉献的一切,都是阿拉伯文化与艺术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